他刚坐下，潘学灵介绍的词还没说完，包装车间已退休的孙娥兰老太就扶着桌角站起来。

这么光荣的事情，大家都想一个个上台发言。

她讲小时候跟着娘捡煤核，讲逃荒那年头村里人跑反了路，讲她拎着豁了口的破碗沿街要饭，碗沿还叫自己撞碎过。

说着说着，眼泪顺着核桃皮似的脸往下滚。

她拿袖口一抹，抹不干净，底下坐着的两三个老工人也跟着拿手背蹭鼻子。

潘学灵连忙递手巾，脚底下没停过。

严月余光看到陆明远在第三排，笔记本摊在膝盖上，可一页没翻，完全没听，眼睛看着潘学灵。

潘学灵立在前头，脸上始终挂着合时宜的表情。

孙老太太哭了，她也不催：“孙奶奶您慢慢说，不着急，大伙儿都听着呢。”

江叙平坐前头，和郑国良、武墨、陆怀安等人认真倾听发言。

散会的时候人往外涌，板凳腿刮着水泥地吱吱响。

陆明远站起来，笔记本往胳膊底下一夹，几步走到潘学灵跟前，压着嗓子丢了句什么话。

严月弯腰收杯子，离得近，只抓着话的半截尾巴：“……你给我记着。”

潘学灵脸上还是那副笑，声音刚好够旁边几耳朵听见：“陆同志，往后的工作还得多劳您费心。江科长交代的，咱俩分工合作，一样都不能落下。”

陆明远嘴角猛地抽了一下，这女人，脸皮真够厚，还在外人面前演和睦。

一拧身，布鞋底子在门槛上重重一磕，走了。

等人都散净了，满地是烟味儿和搪瓷缸子留下的水渍。

严月蹲在地上往筐里收杯子，潘学灵、张明明、王芳挽起袖子过来摞凳子。

陆派的人……跑了。

搬完最后一张，潘学灵拍拍裤腿上的灰，冲她笑了笑：“累坏了吧？”

严月直起腰，捶了捶后脊梁：“还行，就是我脚力不好，站不得。”

潘学灵把凳子一张张码齐，手拍了拍灰：“年纪轻轻，怎么比我还虚？”

“害。”严月给了个语气词，再没接茬。

别说身体了，她头发都没有潘学灵浓密，还有点微黄。

张彩霞的头发也可黑了，比黑芝麻还要黑。

“行了，上午开完会，下午你也没什么事了。”潘学灵安慰她。

“嗯嗯。”严月点头。

今儿这一场下来，潘学灵大大露脸，她在宣传科的位子，算是又牢固了。

陆明远再恨她，也翻不出浪来。

可陆已经上位，潘又怎么能把他搞下来呢？

严月把最后一只豁了边的茶杯摞进竹筐，磕出一声闷响。

她抬眼望了望窗外，日头已经爬过厂房屋顶，照在那块小黑板的麦穗上，粉笔灰亮闪闪的。

这宣传科，往后怕是越来越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