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清早，空中还带着白兰的气息，严月踩着点提前半个钟头到了厂里。

大礼堂早就拾掇出来了。

桌椅板凳是从各科室凑的，高低不齐地摆成个半圆，中间立着一块刷了墨绿漆的小黑板。

板上用白粉笔写着“忆苦思甜大会”七个大字，笔画粗壮。

边上还配了两束麦穗，穗子颗粒饱满，是潘学灵下了班留在厂里描的。

严月今天是跑腿的命。

她先把那把磕了瓷的绿釉茶壶拿暖水烫过，灌上头道水。

又一路小跑到水房，拎回满满一暖壶开水搁在墙角。

茶叶是碎末子，用旧报纸折了个漏斗撮进搪瓷杯里，一排排码在条桌上，就等会儿人来齐了挨个冲。

八点半，人陆陆续续往里进。

各车间各科室都派了代表，有车间满手老茧的老师傅，有机关里梳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干事，黑压压坐了一屋子。

板凳不够的，就倚着墙根站着。

严月呢，她提着茶壶绕场子，这个不用脑的活谁都不准跟她抢。

走到门口那阵，她瞥见陆明远夹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进来，脸阴得能拧出水。

径直往最后一排靠墙的位子一坐，俩胳膊往胸前一交叉，下巴绷得死紧。

前头的江叙平偏过头扫了他一眼，眼皮子一搭，没言语。

潘学灵站在小黑板边上，身上一件的军绿上衣，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

她嗓音提高，压过满屋子嗡嗡的人声：“今儿，把各位师傅各位同志请来，就是想请老前辈讲讲过往的事。”

“咱厂里几位老师傅，都是从苦水里头泡大的，今天大伙儿坐一块儿，听听老人们的心里话，来，大家掌声欢迎郑和平师傅！”

话音还没落地，前排的郑师傅就撑着膝盖站起来了。

郑师傅五十多了，在烘焙车间熬了快三十五年。

脸上是风吹火烤出来的褶子，一道压一道，像刀刻的。

两只手伸出来，指节粗肿，手背上全是不知哪年的烫疤和老茧。

他干咳两声，嗓音沙得像砂纸磨铁：“我十五岁在亲戚家当学徒，那会儿叫半个童工。一天十二个钟头，两头见不着日头。”

“吃的是杂合面掺糠的窝头，咬一口碜牙，咽下去胃里直冒酸水。一个月两块钱工钱，连双衲底布鞋都买不起。”

屋里静下来，连个咳嗽声都没有。严月也不再走动，在原地站好。

他低下头，声音跟着沉下去：“有一年腊月，我脚上生冻疮，烂得化了脓，一沾地就跟针扎似的。工头说我是装病偷懒，拎着棍子照腚上就是两下。”

“我爹从乡下来看我，在厂门口站了小半晌，门卫拿脚一横，不让进。我爹不敢闹，就蹲在那堵墙根底下，一声一声地喊……我隔着铁栅栏听见了，不敢应他。”

满屋子里没动静。

几个年轻女工拿手背偷偷去揉眼角。

严月提着茶壶站在墙角，听着也不好受。

郑师傅突然猛烈咳嗽了起来，一时咳得停不下来，想喝水但被子里是热水。

严月快走两步，手里已经换了个壶，给郑师傅拿个了新杯子上温水。

老爷子呼吸不顺，接过去，两只粗手捧着搪瓷缸子，喝了几口。

等缓了一阵子，接着说：“如今呢？我仨孩子，俩念初中，一个以后会接我的班进了车间。我一个月五十六块，粮本上细粮占一半，隔三岔五还能割几斤肉炖一锅。这光景，搁以前，我做梦都不敢往这儿想。”

这话落下，郑国良率先鼓掌，台下的观众纷纷跟着鼓掌，老爷子再抹着眼泪说了两句就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