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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四十七万两

武英殿,偏殿。

顾寒到的时候,殿里只有三个人:老朱,徐达,还有太子朱标。老朱坐在御案后头,没穿朝服,穿一件旧袍子,袖子挽着,面前摊着一卷地图。案角搁着一碗茶,已经凉透了,没人动。徐达站在一旁,腰板挺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朱标坐在下首,看见他进来,冲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
内侍通报完就退了出去,殿门半掩着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烛火晃了一下。

老朱没抬头:

顾寒坐下。殿里安静了一会儿,老朱忽然把手里的地图一卷,往案上一拍:

顾寒,咱问你——洪武三年,国库有多少银子,你猜?

臣猜不着。

他其实不是猜不着。他心里有一本账——这一年,他在大明挣的银子,都存在归墟仓的木箱里,那只银箱,少说也有几万两。可这银子,他不能拿出来。拿出来,就得说清来路;说来路,就得说清那扇门。他只能让老朱以为,他是个有本事的商人——而不是个能凭空变出银子的神仙。

四十七万两。老朱说,就这四十七万两,还是把各府今年的税粮折成银算的。够干什么?够应天城吃三个月。够咱打一个月仗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,没看顾寒,看着案上那碗凉茶,像看着一个仇人。徐达在旁边,喉咙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咱登基那天,老朱又说,咱跟皇后说,往后,老百姓碗里有饭,咱这皇帝就没白当。可如今——他冷笑了一声,饭还没端上来,灶台先塌了。

咱让户部算了两遍。老朱说,两遍,都是四十七万两。户部说,再挤,也挤不出一万两来。一万两——够买两万石米,够大军吃两天。

朱标坐在下首,一直没说话。这会儿,他低声说了一句:父皇,儿臣听顾掌柜方才的意思,是想从商路上想办法。江南的商税,各府收得参差不齐,有些府,连账都拢不齐。

老朱了一声,没接话。他看顾寒的眼神,像一把钝刀子,在慢慢刮。

他把地图摊开,指着北边:北伐,二十万大军,人吃马嚼,一天一万两打底。四十七万两,够大军走到黄河,就走不动了。元人残部还在漠北,王保保还窝在和林。咱要是不打,等他们喘过气来,回过头咬咱一口——咱这江山,刚坐稳三年。

他说到王保保三个字的时候,徐达的下颌绷紧了一下。北伐是徐达挂的帅,他比谁都清楚,大军开出去,每天烧的是真金白银——将士的饷、骡马的料、刀枪的修、棉衣的补,没有一样是天上掉下来的。

咱今天叫你来,老朱看着顾寒,不是听你报平安的。咱问你——你说你是财神。那咱这军饷,你给咱想个法子。

顾寒坐在那儿,没急着答。

他想起沈万三的话:应天城这几天,有人要动你。他想起沈福记的那本账,想起周知府门房私会的那位盐商,想起老朱今天这场召见来得太巧——正好在沈万三进城的第三天。他忽然明白,老朱召见他,未必只是为军饷;有人在老朱耳边,提了他顾寒的名字。老朱是在借军饷的由头,当面掂一掂他这尊的斤两。

陛下,他说,臣有几句话,想先问陛下。

你问。

北伐,是打一年,还是打三年?

仗打起来,就没准数。老朱说,少则一年,多则三五年。

那军饷,就不该只算一年的数。顾寒说,陛下要的,不是四十七万两的缺口,是往后年年打仗、年年有钱花的法子。钱从地里长不出来,从税里也抠不出来——陛下想过没有,钱,可以从商路上来。

他顿了一下,把心里那笔账摊开:二十万大军,一年饷银、粮草、骡马、军械,往少里算,一百万两打底。这还只是北边一路。要是王保保拖上三年,就是三百万两。国库四十七万两,撑不过今冬。陛下要是信臣,臣给陛下找一条——不靠税、不靠抢、年年自己生钱的路。

老朱看着他,眼睛微微眯起来:商路?

顾寒说,陛下以为,江南的银子在谁手里?不在国库,在那些盐商、粮商、绸商、瓷商手里。朝廷缺钱,不是江南没钱——是朝廷收不到江南的钱。

江南的钱?老朱哼了一声,咱知道江南有钱。可咱的钱,收不上来——各府的税,到了应天,能剩下六成就不错了。中间那四成,进了谁的腰包,咱心里有数,就是一时腾不出手来收拾。你倒好,伸手就要去动盐商的钱袋子。

臣不抢。顾寒说,臣只是给那些银子,修一条到边关的路。

徐达在旁边,皱了一下眉:顾掌柜,你这是让朝廷去抢商人?

不是抢。顾寒说,是让商人自己把钱送上来。

怎么送?老朱问。

陛下可知,边关的粮价,是应天的三倍?顾寒说,商人不是不想赚这份钱,是没有路。臣给他们修一条路——送粮到边关,朝廷给盐引;盐引到手,到两淮支盐,贩到内地。一来一回,利润翻倍。朝廷不出一文钱,边军得了粮,商人得了利,私盐的窟窿,也能补上一半。这叫——路修好了,钱自己会走。

老朱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御案上那盏灯,火苗跳了一下。

你接着说。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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