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归墟文物,苏曼办公室。
顾寒推门进去的时候,苏曼正在泡茶。她把一杯推过来,自己端着另一杯,靠在窗边,看着楼下的车流,没回头:
顾寒,我昨晚想了一夜。
想什么?
想你那句话。苏曼说,从很远的地方来。我拿地图比了比,把中国翻遍了——没有哪个地方,能同时出产你那种糖、那种酒、那种玻璃,还有那些宋版书、明玉、元代孤本。你这些东西,不是从某个地方来的。
她转过身:某一段时间来的。对不对?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顾寒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的手搁在膝上,几不可察地握了一下,又松开。
苏曼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,走回桌边,拉开椅子坐下,打开电脑:行。那我不听了。
什么?
我说,那我不听了。苏曼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你只要保证,你手上每一件货,都能过备案,每一笔钱,都能过税务,我苏曼就陪你干到底。至于你这些东西从哪来——从明朝来也好,从月亮上来也好,我不管。
顾寒看着她。
你看着我干什么?苏曼没抬头,坐。今天有三件事:第一,归墟文物的备案材料,你签字;第二,秋拍的散件清单,你过目——五件明清瓷器,三件杂项,都是从你上回那批货里挑的,估价我压了三成,宁可流拍,不能溢价;第三——
她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:你父亲那只保管箱,我托银行的人问了。续费记录调出来了。十二年,每年都是同一个人去续费——男的,年轻人,个子不高,戴帽子口罩,看不清脸。
顾寒的手,顿住了。
银行大堂的监控,保留期六个月。苏曼说,够呛。但柜面有人记得他——说他每年都来,不多话,交完钱就走,像是替人办事的。
替人办事的。
苏曼说,你父亲失踪十二年,租约没断,每年有人替他续费。这个办事的人,要么是你父亲雇的,要么——是别人雇的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先放着。顾寒说,续费人是明年四月。还有半年,来得及查。
苏曼把一沓文件推过来,签字。
他低头签字。签完,苏曼把文件收好,忽然说了一句:顾寒,你记住——不管你这些东西从哪来,过了我的手,就得是干净的。脏东西,我苏曼不碰。
干净。顾寒说。
下午,他回到物流园,进了库房,反手锁门,进了归墟仓。
晚上,应天府,顾记。
沈万三如约来了。这一回,他没进铺子,直接去了城西工坊。第七窑正开窑——窑门一开,热浪扑面,火光把半个院子映得通红。两个匠人戴着厚手套,用铁钩把坩埚从窑膛里拖出来,滚烫的玻璃液倒在石板上,暗红一团,在夜风里慢慢转成青白,流光溢彩。
沈万三站在窑边,看着那团玻璃液一点点定形,看了很久,才说:
顾掌柜,你这工坊,一年能出多少货?
要看要多少。
沈某要很多。沈万三转过头,沈某的船队,走杭州,走泉州,走广州。你这糖、这酒、这玻璃,只要装得上船,江南、南洋、西洋,都是销路。沈某出船,出银子,出路子;你出货,出窑,出工。账目公明,五五分成,先试一年。
痛快。沈万三伸出手。顾寒握住。他身后那个驼背老仆,忽然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,在顾寒眉心停了一下——又低下去。
顾寒的眉心,烫了一下。
他想起刘基看他的眼神,想起那个老仆在沈家看他的眼神。同一个地方,同一道目光。
沈爷,他松开手,您这位老仆,看人的时候,爱看眉心?
沈万三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那老仆一眼,笑道:他呀,老毛病了。看人先看相。怎么,顾掌柜也在意这个?
不在意。顾寒说,随口一问。
夜里,两人在顾记后院签了契。契纸上写得分明:工坊五五分成、账目公明、先试一年。沈万三画押的时候,笔走得很稳,落完印,才说:顾掌柜,沈某的规矩,是契上没写的,都不算数;契上写了,刀架脖子上,也算数。你记住这一条,往后咱们才好共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