陛下,臣说三条路。
顾寒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伸手按在北边:第一条,盐。大同、太原,边军屯驻之地,粮价贵,运粮更难。朝廷与其花银子运粮,不如定个规矩——商人往边关运一石米,朝廷给一张盐引,凭引到两淮支盐贩卖。商人图利,自会抢着运粮;边军得了粮,朝廷省了运费,只费几张纸。
盐引?老朱说,盐铁官营,你这是让朝廷把盐的利让给商人?
不是让。顾寒说,盐的利,朝廷本来也吃不到嘴里——私盐横行,官盐价高卖不动。把盐引跟军粮绑在一起,朝廷不出一文钱,边军得粮,商人得盐,两下里都划算。这叫。
老朱没说话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。他在算账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问:商人运一石米到边关,脚费几何?盐引到手,能换多少银子?你给咱算算。
运粮脚费,看路远近,大同远、太原近,一石米脚费大约三成到五成。顾寒说,盐引这东西,现在朝廷没放出去过,没行情。可臣知道,私盐一斤卖多少钱——官盐要是按私盐的价卖,一张引,够商人赚回脚费,还有富余。商人都是闻着利的,有利,不用朝廷催,他们自己就往边关跑。
老朱听着,手指敲案的速度,慢了下来。
第二条,糖。顾寒说,江南有蔗,百姓会熬糖,可熬出来的都是黑糖、黄糖,卖不上价。臣的白糖,一进江南,十倍利。臣可以把工艺教出去,让江南的糖坊替臣熬、替臣卖——朝廷抽一成的,一年下来,不是小数。
一成?老朱问,糖坊乐意?
乐意。顾寒说,他们原来熬黑糖,一斤二十文;学了臣的工艺,熬白糖,一斤八十文。多出来的六十文,交一成税,还剩五十文进自己腰包。这笔账,他们比臣算得清。税不在臣这儿,在陛下这儿——陛下只要立个规矩,糖出坊门,先过秤,再上税,一文都漏不掉。
第三条,玻璃。顾寒说,臣城西第七窑,一月出一窑,一窑利千两。玻璃在江南,是稀罕物,在海外,更是宝贝。沈万三的船队走南洋西洋——臣的玻璃装上船,换回来的,是银子、香料、南洋的米。这一进一出,利厚。
沈万三?老朱的声音,忽然低了下去,江南沈家那个沈万三?
殿里的空气,像凝住了一下。徐达的眉毛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顾寒说,沈万三前日到的应天,与臣签了工坊的契,五五分成,先试一年。他的船队,走杭州、泉州、广州——
你跟他签了契?老朱打断他。
签了。
老朱盯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开口:沈万三,咱听过这名字。有人说,江南一半的银子,在他沈家的地窖里。他顿了顿,你跟他做生意,咱不管你。咱只问你一句——他的银子,他的船,他的路,你能用多少?
能用多少,要看陛下让臣用多少。顾寒说,沈万三这个人,做生意讲规矩。陛下要是信他,他就是大明的船;陛下要是不信他——他就是大明的暗流。臣与他签契,是想把暗流,引到明处来。
老朱的眼皮,跳了一下。他没接话,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才说:你接着说。
他顿了顿:三条路加起来,一年,臣给陛下填三百万两。第一年,盐引刚放出去,糖坊还没铺开,臣按保守的数算的。后年,只多不少。
殿里安静了。
徐达看着地图,眼睛发亮。朱标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——他还年轻,没见过一年三百万两这种数,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假。老朱坐在御案后头,盯着顾寒,像盯着一头从没见过的牲口——他识货,他先问产量:
三百万两。你这话,是吹牛,还是算出来的?
算出来的。顾寒说,陛下若信,臣愿意当面算给陛下看。
算给咱看?
顾寒说,纸笔一摆,臣把这三条路,一条一条,算给陛下看。算得对,陛下再信;算得不对,臣把脑袋押上。
老朱忽然笑了,拍了一下大腿:
好!好个顾寒!咱种了一辈子地,就喜欢会算账的人!他冲外头喊,来人!备黄纸、备炭笔!
他转过头,看着顾寒,眼睛亮得像灯:
咱明天,当着满朝文武,让你算!
让那帮只会在殿上吵商贾误国的腌臜泼才看看——大明打仗的军饷,是怎么算出来的!
顾寒走出武英殿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徐达跟着出来,在他身后站定,低声说了一句:
顾掌柜,沈万三这三个字,往后在陛下面前,能不提,就不提。
顾寒回头看着他。
陛下不忌商人。徐达说,陛下忌的,是银子多到能养兵的人。你懂吗?
他说完,也不等顾寒答话,转身走了。顾寒站在殿外的石阶上,秋风吹过来,他摸了摸腰间的衣襟——那里藏着那块字墨锭,沉甸甸的。
徐达的话,他听懂了:沈万三的名字,已经当着老朱的面说出了口,收不回来了。往后这条船,载着的不只是他的货,还有沈家的船队、老朱的军饷——三股力,拧在了一根绳上。绳是好绳,可绳上的人,一个比一个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