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月八号,拍卖会。
苏曼把这场拍卖定在江城国际会展中心,租了最大的那间厅。三百多个座位,坐得满满当当。前排是几家大拍卖行的人,中排是藏家和掮客,后排是举牌子的代理人,还有七八个电话委托席,一排人戴着耳机,手里攥着笔,笔尖抵着竞价单,随时准备落笔。
顾寒坐在后台,透过监控看着大厅。
拍品是他和苏曼一起定的:十二册宋版书打头——就是 015 章拍过的那一批里挑出来的几册,加上后来他从大明陆续带回来的:一对明初青花缠枝莲纹罐,三件明代玉器,一册元代孤本《农桑辑要》抄本,还有一批散件。苏曼给每一件都做了图录、来源说明、鉴定证书,全程留痕。上个月定拍品的时候,两个人坐在她办公室里,一件一件过——苏曼负责判断哪件能上拍、估价多少、放哪一场,顾寒只负责回答这件是哪来的、还能不能多拿几件。
顾寒,苏曼当时放下图录,看着他,你这些东西,来路五花八门。有祖传的,有收的,有换的。我不问你从哪收的——我只问你一句,这些东西,够不够多?够不够撑起一年四场大拍?
顾寒说。
那就行。苏曼把图录合上,明年开始,一年四场。春夏秋冬,每场一个主题。你的货,我的盘子,五五。
四六。
你六我四?
我七你三。顾寒说,货是我的,风险是我的,你只出脑子。
苏曼瞪了他一眼,最后笑了:行,七三就七三。你这人,算账比我还狠。
他记得那对青花罐收来的那天——应天城西一个旧货铺子,罐子搁在门后,落着灰,铺子老板说这是前朝留下的,搁了好些年没人要。顾寒用三斤白糖换的。三斤白糖,进价不到二十块。如今,这对罐子摆在拍卖台上,射灯打着,釉色在光下流动,图录上标着:明初·青花缠枝莲纹罐,估价一百二十万。
第一件上拍,青花罐。底价一百二十万。
一百二十万。前排一个穿唐装的老人举牌。
一百五十万。电话席有人举。
一百八十万。
两百万。
唐装老人放下手,不跟了。电话席的人举到底:两百六十万。落槌。
顾寒在后台看着,没什么表情。他见过大明那边的行情——这对罐子,在洪武年间,官窑烧的,进宫用的。搁在大明,是;搁在 2026 年,是。
六百年的差价,是隔着一条时间的河。
拍卖一件一件往下走。宋版书拍到八百多万——他记得那批书,是二十面镜子换的,一面镜子批发价八块钱,二十面,一百六。玉器拍了两千多万——有一件是他从城南旧货摊收的,摊主当假货卖的,八十文。元代孤本拍出全场第一个——三千四百万,被一个电话委托的神秘买家拿走。
神秘买家三个字,让现场嗡嗡了好一阵。苏曼在后台低声说:查过了,是香港一家私募基金,专门收古籍善本。来路干净。
最后一件压轴,是那批散件里最好的一件:一面明代铜镜。不是顾寒带回来的那种现代玻璃镜,是他从大明一个旧货商手里收的——真正的明初湖州镜,背面铸着状元及第四个字,包浆厚得发亮。
底价五百万。
竞价一路飙升。八百万,一千万,一千两百万最后,电话席那个神秘买家又出手了:一千八百万。
落槌。
顾寒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动,最后定格。苏曼在后台算总账,算了三遍,才抬起头,手有点抖:
顾寒总成交额,一亿两千三百万。
一亿两千三百万。
顾寒点了点头,没什么表情。他早知道这些东西值钱——值钱的不是铜、不是瓷、不是纸,是那六百年。他站在洪武三年,把六百年的时间差,一趟一趟搬成了钱。
散场后,苏曼把他堵在后台休息室。
顾寒,她关上门,看着他,我帮你管钱,管了快一年了。拍卖行,税务,账目,我全经手。我从来没问过你——这些东西,到底哪来的。
顾寒看着她,没说话。
今天这场拍卖,一亿两千三百万。苏曼说,我不问来路。我只问一句——你手里的东西,还有多少?还有,每一件,都干净吗?
干净。顾寒说,每一件,都是真东西。
我不是问真假。苏曼说,我是问你——有没有人,会因为这些货,来找你麻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