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珍斋,上午九点。
姓郑的杭州人很准时。九点整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古玩城门口,下来两个人。前头那个四十来岁,白净脸,短须,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立领褂子,手里拎着个公文包,不紧不慢地走进铺子,先在门口站了一下,目光把整间铺子扫了一遍——从柜台上的砚台,到墙上的字画,再到角落里那架蒙灰的博古架——才走向柜台。
老陈迎上去:郑老板,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年轻人。
顾先生。郑老板伸出手,声音不高不低,在下郑明远,杭州人,做绸缎生意的。听陈老师傅说,您手里有方好印。
顾寒跟他握了握手。那只手,指节细长,掌心干净,没有茧子。
他心里动了一下。没茧子。他想起大明那边,那个自称杭州绸缎商、替人买玉的郑守义——也是手上没茧子,也是记账的做派。一个杭州,一个姓郑,一个绸缎。他见过太多巧合,知道这世上,没有那么多巧合。
郑老板过奖了。顾寒从怀里掏出布包,解开,把田黄印放在柜台上,陈老师傅掌过眼,说是明初一位藩王的闲章。
郑明远没急着拿。他先看——站在柜台前,隔着一臂的距离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才伸出手,用两根指头轻轻拈起印章,翻过来,凑到窗口的光线下,看了很久。窗外有辆洒水车开过去,水雾在光里闪了一下,他也没抬头。
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只放大镜,对着印面的字口,一点一点看过去。印面是四个字,字口深,刀法利落,包浆厚实。他看完正面,看侧面,又看印顶的兽钮,最后放下放大镜:
田黄冻地,血沁入理,刀工是浙派的。郑明远说,顾先生,这方印,您真舍得出手?
家里要用钱。
急用钱,最容易贱卖好东西。郑明远说,我不占您便宜。陈老师傅说底价六十万,我给六十八万。现金转账,今天就能到账。
六十八万。比老陈说的还高了八万。
顾寒看着他:郑老板,您这么痛快——这方印,您是真喜欢,还是有别的用?
郑明远笑了一下:顾先生是做生意的,我也是做生意的。做生意的人,碰上好东西,都愿意多出几文,图个以后有来有往。他把印小心地包好,放进公文包,顾先生手里要是还有别的好东西,随时找我。我在杭州,一个电话就到。
他递过来一张名片。名片很素,就一行字:郑明远,杭州,绸缎。下面一个手机号。
顾寒接过名片,手指在名片边沿捻了一下。没有公司名,没有头衔,没有地址,就一个名字一个电话。
像谁。像大明那边那个替人办事的账房——只留话,不留底。
顾寒把名片收进口袋,有东西,我找郑老板。
郑明远走了。黑色轿车开出去,汇进车流,转眼不见了。老陈看着他的车尾灯,说了句:这人,收东西不还价,买东西不挑刺。要么是真心喜欢,要么——是有钱人给自己找乐子。
要么是别的。顾寒说。
什么?
没什么。顾寒把六十八万到账的短信看了一眼,站起身,陈老师,谢了。改天请您喝茶。
下午两点,物流园,老周办公室。
老周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袖口挽着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合同,看了很久,没动笔。
苏曼坐在对面,敲了敲桌面:周总,条款都谈好了。你三成,顾寒七成,首付三十万今天到账,尾款分两年付清。您看一眼,没问题就签。
老周没看她,看着顾寒:顾寒,我这园子,十四年了。
我知道。
十四年前,这儿还是一片荒地,就我一个人,一个铁皮棚子,一辆二手叉车。老周的声音有点哑,我把它一点一点做起来,做到今天,三百多家商户,四十七个摄像头,我闭着眼都能报出每一条通道通向哪儿。
他停了一下:最苦那几年,冬天漏雨,夏天晒得铁皮烫手。我媳妇儿说我魔怔了,守着个破园子,比守着家还上心。我说你不懂——这园子,是我一块砖一块砖码出来的。
园子还是您的。顾寒说,您还是当家的。我买的是股,不是人。
老周看着他,半晌,低下头,拿起笔,在合同上签了字。笔尖落下去的时候,他的手在抖。签完,他把笔一搁,别过脸去,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。
老了。他说,眼睛花。
苏曼没拆穿他,低头收合同。顾寒也没说话。他知道老周在哭什么——不是哭园子卖了,是哭十四年养大的东西,终于有人接了。
周总,顾寒站起来,明天起,园子还是您管。商户、监控、安保,一概不动。我只有一条——最里面那两间库房,钥匙,只有我有。
老周擦了擦眼睛,又恢复了那副粗声粗气的样子,那两间破库房,我还懒得管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