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巳时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停在聚宝号门口。
车帘一掀,先下来一个驼背老仆——就是昨晚送信的那位。他弯腰,扶下来一个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,穿一件半旧的蓝布直裰,布鞋,袖口挽着,像是刚从田里回来。模样平平无奇,搁在人群里,绝对认不出来。
可他一进门,顾寒的眼睛就眯了一下。
那人进门先看地,再看货架,最后看人——看顾寒的时候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又扫过他身后的柜台,像是把整个铺子的家底,一眼就估完了价。
顾东家。那人拱了拱手,在下沈福。我家主人让我来,给东家送一封信。
沈福。主人姓沈,管家叫沈福。
顾寒接过信,没急着拆:沈先生,坐。
不了。沈福说,我家主人说了,信送到,话带到,我就走。
我家主人说:沈福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转述,账本,是见面礼;这封信,是诚意。顾东家要是信得过,就在这封信上,画个押,让沈福带回去。
顾寒低头,拆开信。
信纸还是那种澄心堂纸。上头写的,却让顾寒的眼睛,慢慢眯了起来——
聚宝号顾东家台鉴:
久闻聚宝号货奇、价廉、量足。沈某在江南,做绸缎、粮米、海贸三样买卖,粗通商道。愿与东家谈一桩生意。
不是结盟,是造工坊。
苏州地贱,工贱,水路通。东家的糖,沈某的船;东家的酒,沈某的铺;东家的玻璃,沈某的码头。
五五分成,账目公明,先试一年。东家若应,画押为凭。
沈万三 顿首
顾寒拿着信,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,看字——字是馆阁体,端正,不飘。第二遍,看话——不是结盟,是造工坊,这句话有意思:先把自己撇清,不是攀关系,是谈生意。第三遍,看落款——沈万三。三个字,写得不重,可压在他心里,沉甸甸的。
沈万三。
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人。苏州周庄沈家,江南首富,传说他家里有一口水井,井底铺的全是银子。史书上说,后来朱元璋修南京城,沈万三出资修了三分之一,风头太盛,最后被发配云南,死在了流放路上。
那是很多年后的事。可顾寒记得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沈万三发家,靠的就是把别人不敢做的买卖做起来:海运。他的船队跑南洋,跑琉球,跑遍整个东海。朝廷禁海,他就走私;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他就光明正大地做。这个人,胆子和银子一样大。
跟这样的人合作——要么一起挣大钱,要么被他连人带货吞下去。
可顾寒也清楚:他缺的,正是沈万三那条水路。糖、酒、玻璃,在应天卖得再好,也只是个应天。要想让这些东西铺满江南、走出海去,他得有人替他开船。
他放下信,心里那杆秤,来回晃了晃,落定:先送一箱糖试试。货走不走得动,得先看路;路走得通走不通,得先看人。
顾寒抬眼,看着沈福:沈先生,你家主人的诚意,我看到了。可这封信上,还有一句没说——
东家请讲。
你家主人,为什么要跟我造工坊?顾寒说,沈家的绸缎、粮米、海贸,都是挣大钱的买卖。我的糖、酒、玻璃,在他眼里,不过是小打小闹。他图什么?
沈福沉默了一下。
东家,他说,我家主人说了,他图的是——别人没有的东西。绸缎、粮米、海贸,苏州城里人人都会做;可顾东家的糖,整个大明,只有聚宝号有。
他顿了顿:我家主人还说,他做了一辈子买卖,见过赔钱的,见过挣钱的,没见过——把银子往外推的。
往外推?
东家供陛下的千里镜,五十两一具。沈福说,我家主人说,这样的东西,搁在他手里,五百两一具,都有人抢着买。东家卖五十两——这买卖,不是这么做的。
顾寒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心里在飞快地算账:沈万三要的,是别人没有的东西——糖、酒、玻璃。他有渠道,有码头,有船队。如果合作,这些东西一个月就能铺满江南,甚至走海贸卖到南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