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穿绸衫的账房,又来了。
这已经是第七天。每天傍晚,他都站在酒坊外头的柳树下,一站一个时辰,看顾家烧出酒的时辰,数酒坛子的数,然后掏出个小本子,记上几笔,走了。
铁柱跟了他三天。他跟到城南,跟到悦来客栈,跟到夫子庙,跟到秦淮河边——那人住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里,白天出门,晚上回来,从不跟人打交道。
铁柱回来说,这人鬼得很。他记数的时候,手不动,光用眼睛看,走了之后才掏本子写。咱跟了他三天,愣是没看清他写的是什么。
那就不看了。顾寒说,把本子抢过来。
顾寒说,他明天还来,你就在柳树下堵他。别伤人,把本子拿来。
第二天傍晚,绸衫账房照常站在柳树下。
他站了半个时辰,记了几笔,正要转身走,忽然发现——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铁柱。
两米高的铁塔,堵在柳树和院墙之间,把路封得死死的。
这位小哥…账房后退半步,脸上挤出笑,你…你这是做什么?
我家东家说,铁柱闷声闷气地说,你这本子,记了七天了。借来看看。
账房脸上的笑僵住。
他看了看铁柱的块头,又看了看四周——天快黑了,巷子里没人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,双手递过去:
小哥,这本账——我家主人,本就是要送给顾掌柜过目的。你来得正好,省了我再跑一趟。
铁柱愣住了。他以为要费一番手脚,结果对方直接给了。
他接过来,翻开一看——密密麻麻的,全是数字。他看不懂,但认得出几个字:、、、、。
你家主人是谁?
小哥回去,账房拱了拱手,跟顾掌柜说,账本为礼,明日登门。我家主人姓沈。
他说完,又看了铁柱一眼,忽然补了一句:
赵小哥,你娘的身子,可好些了?
铁柱的脸色,一下子就变了。
他娘。他从没跟这人说过话,从没让这人见过他娘——这人怎么知道他姓赵?怎么知道他娘身子不好?
你——铁柱上前一步,你查我?
不敢。账房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笑,赵小哥护着聚宝号,护着柳溪村,护着城南小院里那位姑娘——咱家主人,看人记性一向好。小哥的娘亲,是今年春天好的病吧?顾东家给的药,管用。
铁柱的手,攥紧了。
这人连他娘的病是今年春天好的,都知道。
小哥别怕。账房说,咱家主人说了,顾东家是能人,能人的家人,咱只敬,不碰。
他说完,也不多留,转身走了。走得四平八稳,不急不慌。
铁柱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本子,又看了看那人走远的背影,挠了挠头。
晚上,聚宝号。
顾寒把那本账翻完的时候,已经过了亥时。
账本不厚,封皮是靛蓝布的,翻开,第一页写着:聚宝号出入货账,某年八月起记。
三个月。从聚宝号刚开张那会儿,就有人开始记了。
顾寒一页一页翻下去:进糖多少斤,出糖多少斤,价几文,量几何;镜子进了几面,卖了几面,卖给了谁家;后来添了酒,记的更细——出酒的时辰,一锅出多少斤,坛子多大,封口用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