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的是货,是价,是量。没有一笔,记的是。
账本记到最近一页,写着:聚宝号进糖三百斤,价六文,出二百四十斤;顾家烧开坛,一锅三十斤,日出一锅,价二两。笔迹跟前面一样,工工整整。
顾寒翻回前面,又翻到八月初——聚宝号刚开张那几天,账上记着:开张首日,售镜十二面,糖四十斤,客多,价稳。连开张首日卖了几面镜子都记着。
他合上账本,忽然笑了一下。
这人记了三个月的账,连他开张首日卖了几面镜子都记着——却愣是没记一笔他的软肋。要么是这人真只对货感兴趣,要么是这人知道他防着,故意不记。
顾寒把账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
脊背有些发凉——他被一个人,站在暗处,记了三个月的账。他进多少货,出多少货,卖多少钱,什么时候开张,什么时候关张,人家比他自己还记得清楚。
可他又松了口气。
记货的,是想做生意的;记人的,是仇家。这本账上,没有一个字——说明记账的人,对他这个人,不感兴趣。
他感兴趣的,是货。
铁柱,顾寒叫了一声。
铁柱从门外探进头。
那个驼背的老头,送来的信,在哪儿?
在桌上。他说是明儿登门的帖子,让爷先看。
顾寒拆开信。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,上头八个字,写得端正:
账本为礼,明日登门。
落款处,没有名字,只有一方小小的朱印——一个字。
顾寒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沈。江南姓沈的大商号,数得着的就那么几家。苏州沈家,杭州沈家,还有——苏州周庄,沈万三。
他忽然想起郑守义。老朱说,郑守义往杭州方向去了。
郑守义替人买玉,买主在杭州;这本账的主人,姓沈。这两条线,是同一根线吗?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得街上白晃晃的。
明日登门。他自言自语,我倒要看看,这位沈老爷,要跟我谈什么。
他转身,把账本放进抽屉,想了想,又拿出来,压在枕头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