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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9章 早霜

九月末,草原上落了头一场霜,比往年早了十二天。

坏消息跟着霜一起到:王帐第一批种下去的田,四成绝了。没绝的四成,苗也蔫着,眼看撑不到灌浆。

张家口的报信到农政司那天,顾寒正在核秋账。他放下册子,把报信看了两遍,问了三个问题:霜是哪天落的、绝的是哪四成、种的是哪种。

王帐图省事,把种全押到了向阳的坡地。报信的商队管事说,可草原的霜不走坡,专走洼地。绝的那四成,全在洼地边上。

不是霜绝的。顾寒说,是种错了地方。江南种抗湿不耐旱,向阳坡地存不住水,苗旱;洼地倒是存水,可霜重。他们没按册子来。

册子?管事一愣。 报信的商队管事见过那册子——青布面,三十六页,蒙汉双文,画着下种的深浅、浇水的时辰、留苗的间距。王帐的人当宝贝收着,可收着归收着,翻的没几个。草原上的人信长生天,不信纸上三十六页。

头三批买种,册子每批附三十本。管事说,我见过两回有人翻——一回是在驮队歇脚的时候,翻的是图画页;另一回,是拿它垫了驼鞍。

卖种的时候,随种附了一本栽培册子。顾寒说,你没听错,册子只有三成内容。剩下的七成,在你们手里拿不出来。

管事走后,幼薇问:大人是早就留着这一手?

不是留一手。顾寒说,是本来就不能全给。册子写全了,明年他们自己会种了,农师就不用去了。册子只给三成,剩下的七成得有人手把手教——教的人,才是我们要送过去的。

他说得平静,幼薇却听出了里头那层东西:种子卖出去了,可以拿回来;账目立起来了,可以作废;只有人送进了草原,一年一年教下去,蒙汉两边的账、秤、话,就再也分不开了。

圣旨批得很快。老朱在顾寒的条陈上批了八个字:人,派。粮,赊。册,不给。

赊粮是顾寒条陈里的第二条:绝了四成,王帐今冬的粮缺口比往年大两成。这时候大明若按市价卖,是趁火打劫,信就塌了。顾寒提的是——粮照给,价照市,可这笔银子记进蒙汉双文的账上,分五年还清,年息一分。

他们今年还不起,明年还。顾寒说,五年下来,王帐的账房先生,天天算的都是欠大明多少银子。欠着欠着,就欠成了日子。

十月,三员农师出大同北上。领头的姓齐,五十岁,在江南教了半辈子田,出发前顾寒送他到城外。

齐农师只有一个要求:大人,草原上教田,得按草原的规矩来。他们的地,得问过他们的长生天。

您该怎么教就怎么教。顾寒说,不过有一句话您带着——头一年别想着丰收,头一年让他们信您这个人。信了人,第二年才信田。

齐农师到了王帐,头一件事不是下地,是跟着牧民搬了三个月的营盘,学了三个月的蒙话。冬天最冷的那阵,他睡在毡帐里,教会了两个孩子认种子。 搬到第二个月,他跟着一户牧民转冬牧场,三天走了两百多里。夜里宿在背风的坡下,老牧人烤了腿肉分他一块,问他:汉人先生,你的田,在那么远的南边,你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?

齐农师用他学得磕磕绊绊的蒙话答:你们的马,去过江南的市上。你们的皮子,穿过江南人的身上。我来看看你们的田。

老牧人笑:草原没有田。

现在有了。齐农师说,有了,就得有人管。我不来,田荒;我来,田是你们的。

老牧人没说话,把烤肉又推了一块过来。 开春化冻,齐农师在王帐南边六十里开出了第一块田。五十亩,是他带着牧民自己翻的地——没有大车,没有耕牛,二十几个人用铁锹翻了十天。

下种那天来看的人不多。可出苗的时候,来的人就多了;到苗齐的那天,坡上站满了人,马拴出去一里地。

有个老额吉挤到田边,抓了一把土,闻了闻,又撒回去,用蒙话说了一句什么。齐农师问通事,通事的脸有点红,说:老太太说,这土是让汉人先生的手给捂热的。

齐农师在田埂上站了很久。他后来在家信里写:草原上的人不是不信田,是不信田能在这块地上活。让他们信的第一步,不是讲理,是让他们亲眼看见苗从他们自己的土里出来。

开春的时候,王帐的大帐亲自到田里看过一回,看完对左右说了一句,后来传到了张家口:

汉人的田,长在纸上。汉人的纸,长在齐老倌的嘴上。嘴在,田就在。

齐农师听人翻译了这句话,跟身边的学生说:回去告诉顾大人,绳子拴上了。不是拴王帐的,是拴这两茬苗的。苗一茬接一茬,就解不开了。

这一年的账,年底汇到农政司:北边三年契,首年种售一千二百石,粮售八万四千石,赊账一万一千两;蒙汉双文账册,两册,画押三百零七处。

顾寒把账册放进匣子的时候,在扉页写了一行字:

秤出去了,账立住了,人过去了。剩下的事,交给八个月的肚子和一年一年的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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