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,张家口边市。
秋市正盛,可市上出了一桩怪事:北元这半月起,一粒粮不买了。
粮市冷清,种市倒是热闹——王帐连着三批驮队来买种,价钱也不还。可粮市的门,北元客商一个不进。 冷清到什么地步?粮市三十间棚子,开张的只剩七间。大同的粮商有的骂街,有的收拾行李回关内,还有两个胆大的,偷偷降价三成,想把存粮出手——降价当天就被市监请去,喝完出来,价牌改回去了。
市监的告示贴在粮市口上:官价不动。谁私下动价,逐出边市,三年不许复市。
有个老粮商看完告示,蹲在棚子底下抽了一袋烟,跟伙计说:官家这是拿自己的市,替我们扛着。扛得住,明年粮价是我们说了算;扛不住,咱们跟着一起塌。 这话第二天就在粮商堆里传开了。传着传着,有几家开始做一件从前没做过的事:把囤着的粮,一批一批往官市的仓里存——不是卖,是寄存,官市给存票,按日给利。
市监不敢做主,报到顾寒那儿。顾寒批的条子只有两行:存票照开,利照给。另起一行:存粮入仓,先过官秤。
有人问他,北元一粒不买,咱们还往里存,存多了砸手里怎么办。顾寒说:砸不了。他们八个月后要回来买的——到那天,仓里存的每一石,都是今天的价。
市监把消息报到顾寒这儿,顺带报了另一件事:巴特尔递了话,想见顾大人,有一桩买卖要当面谈。
见面是在市监的棚子里。巴特尔开门见山:
大人,种价太高了。
三倍粮价,章程定的。顾寒说,你们王帐头三批,一个子儿没还。怎么,如今心疼银子了?
不是心疼银子。巴特尔说,是王帐算了笔账——种是三倍价买的,可秋收一算,多打的粮,搁不住这个价。大人把种价抬这么高,我们买一年种,等于白干半年。
所以你们不买粮了。顾寒说,不买粮压我落种价。
巴特尔不否认,笑了:大人是明白人。王帐的意思:种价降一半,粮照买,两家长久。
不降。顾寒说。
那粮——
粮,一石不卖。
棚子里静了。市监的吏在旁边,笔都停了。
巴特尔盯着顾寒:大人,这话可是你说的。
我说的。顾寒说,章程第二条,种子粮分市。种市随便买,粮市,从今日起,北元的客商,暂不开卖。什么时候开,等你们王帐想明白了,递话来。
想明白什么?
想明白一件事。顾寒说,种,你们买回去,下到地里,到打粮,要八个月。这八个月,王帐的帐下几万张嘴,吃什么?
巴特尔的笑僵在脸上。
你们可以抢。顾寒说,抢边关,抢屯田。可边军这几年吃的是什么、穿的是什么、马的蹄铁换的是什么,王帐的探子比我还清楚。抢这一仗的账,你们家大帐算得出来。
也可以不买大明的粮,买别家的。顾寒接着说,西域的、辽东的。贵三成,路上要走四个月,一趟的折损够买我们两年的。这账你们也算得出来。
他起身,给巴特尔倒了碗茶。
巴特尔,我不是拿粮拿捏你们。他说,我是让你们把账算全。种价三倍,是让你们种得起也舍不得抢;粮价市价,从来不涨一文。你们缺的是粮,不缺价——缺的只是一个字:信我这秤不会变,信我这价不会变。这个信立起来了,八个月后你们地里打的粮,六成是你们自己的。我要的从来不是北边的银子,是北边离不得这个秤。
巴特尔捧着茶,半天没喝。 棚子里能听见市外的驼铃。王帐的驮队就歇在市口,几百峰骆驼卧在沙地上,驮着的麻袋里是上个月买的种——三倍价买的,如今压在驼背上,还没卸进王帐的仓。
巴特尔看着那片驼队,忽然觉得脊背发紧。他跑边贸二十年,头一回尝到被账压着是什么滋味——不是银子压的,是八个月的日头压的。 他把茶放下,起身,整了整腰带。走到棚门口,回过头来:大人,我跑边贸二十年,今天头一回,是被人用算盘请出门的。
顾寒说:下回你来,我用算盘接你。
巴特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也笑了。他翻身上马,驼队的铃铛响起来,一路往北去了。
容我递话回王帐。他最后说。
顾寒说,我在这儿等半个月。半个月后我回京,话没到,粮市就这么关着。
巴特尔走后,市监的吏憋不住:大人,粮市一关,咱们边市的税银,一个月少三成……
账不能这么算。顾寒说,关一个月粮市,边市少两万两。可北元那边,八个月的肚子,一年一年的。这笔账,他们比我们急。
九月初二,王帐的话到了。
不是还价——是一份单子:三年契,种照三倍价买,粮照市价买,蒙汉双文记账,王帐请大明的农师北上三员,教田。
契尾上,王帐的金印盖得端端正正。
顾寒看完单子,只对巴特尔说了一句:回去告诉大帐——不是我们赢了。是八个月,谁都饿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