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,初雪。
顾寒在武英殿里把这一年的北边账报完。三年契签了,首年货量比预估翻了一倍——王帐尝到了秤的甜头,第二年的单子已经递过来了:种要两千石,粮要二十万石,农师要加两员。
照这个涨法,第三年翻三倍。老朱的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,北边的路,你的车队走得过来吗? 账册上有一页附着的明细,顾寒翻出来给他看:三年契首年,北边售粮八万四千石、赊账一万一千两、种一千二百石;边市税银四万七千两,护商军费自给之余,反哺大同、开平两卫一千一百两。
首年。老朱的手指停在两个字上,朕记得,大同的军费,去年户部还贴了八万。
今年不用贴了。顾寒说,明年,大同想上五十架三辊机,军费还能倒着长。
陆路走得过来。顾寒说,三百辆大车,跑六趟就是了。
朕问的不是车。老朱抬起眼。
殿里静了一瞬。
顾寒没躲这个话头。他放下手里的账册,说了一句跟北边不相干的话:
陛下,臣想说一件别的事。
臣的门。顾寒说,一天两趟。头几年,两趟够用——南边运种、北边运货,日子紧一紧,也过得去。可从明年起,不够了。
他掰着指头算:北边,三年的契,货量一年翻一倍;南边,寿光的原原种要扩繁,明年春天起,设备、种苗、冷链的量翻着番地涨;还有药材,普惠堂的方子今年又添了三个县,药坊的产量要跟上。这三摊子事,摊在一日两趟上——
就得挤。老朱说。
就得挤。挤了,哪一头都得慢。慢一天,边市迟一天开秤,药坊迟一天出药。顾寒说,臣算过了,按明年的量,两趟至少要挤掉三成——三成的东西运不过去。
那你想怎么办?
顾寒抬起头:门,得长大了。
老朱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背对着他站了很久。舆图上,北边的草原上多了三个小圈——张家口、大同、开平,是边市的位置。
朕还记得你头一回在朕面前提这门。老朱说,那时候你一天一趟,运力三十万斤。朕问过你,这门有没有长到头的一天。你怎么说的?
臣说,不知道。门长到哪儿,臣就跟到哪儿。
现在呢?
现在臣知道了。顾寒说,门不是长到头的。门是等人够了,它才长。臣这些年在两头攒下的东西——人手、路子、账、信——都是在攒字。今年秋天,臣把这个字攒齐了。
老朱转过身。
你打算什么时候动?
开春。顾寒说,臣回去做一年的准备。设备、人手、两边都要铺。真正动门,是明年年底。 老朱点点头,忽然又抬眼:年前,朕要看见两样东西。一样,是两边班子的名单——谁掌秤、谁掌账、谁掌运,一个名字一个差事,写清楚。另一样,是你这一年两头跑的章程——多久过一次门、门那边谁替你看着、出了急事几日内能递到朕的案头。写不成章程,门就不许动。
臣领旨。
还有。老朱把批好的条陈推过来,你那个字,是攒出来的。往后谁再跟朕说什么水到渠成,朕就问他一句——渠是你挖的,还是水自己来的?
顾寒接过条陈,退出大殿。外头雪停了,檐上的冰凌一根一根垂下来,日头一照,亮得晃眼。
中间这一年呢?
中间这一年,臣两头跑。顾寒说,北边的契要履约,南边的种要扩繁,还有——他顿了顿,还有一些事,臣得查。
老朱看着他,忽然说:查什么事,朕不问。他走回案前坐下,提笔在顾寒的条陈上批了字,朕只问一句——门大了,你压得住吗?
压不住。顾寒说,所以臣这一年,要在两边各搭一套班子。门可以大,班子的规矩不能小。 他给老朱数了数两边的名字。大明这边,幼薇掌案、二牛掌运、温慎行掌账,边市三处各立市监一人;现代那边,苏曼盯外、老周管内、新建的冷链团队走正规章程。两套班子,一个规矩:账目摊开,秤上见。
人,臣挑好了。顾寒说,臣只管一件事——谁坏了规矩,臣亲手换人,不问是谁荐的。
老朱批完,把条陈推过来。朱批八个字:
朕等一年。明年今日,见。
顾寒捧着条陈出殿,雪还在下。宫墙内外,一片白。
走到宫门口,随行的书吏低声问:大人,明年今日,见什么?
顾寒把条收进袖子。
见门长个儿。他说,也见我们,跟门一块儿长个儿。
雪落在他肩上。他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武英殿的灯还亮着,老朱还没歇。
他知道,这一年不会太平。门要长个儿,盯着门的人就不会少。北边的契签了,丰济行的残局还有尾巴,香港那头的信托还隔着最后一层,父亲那边的账十二年了没有回音。
可这些都不着急。
门是在一年一年的日子上长起来的。他走下宫前的台阶,脚印一串,往雪里去了。
——全书第三卷,行至中盘。北边的秤立住了,南边的粮价稳住了,两头的人心攥在了手里。剩下的,是一门更大的门,和一门更大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