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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6章 字据

七月中,应天。

王侍郎到农政司递帖子,求见幼薇。帖子上的名衔写的还是南衙监市副使,可人递帖子的时候,双手把帖举过了头顶。

幼薇在长案后坐着,没起身:王大人来了。坐。

王侍郎坐了半个椅子,腰挺得笔直。

卑职今日来,不是办公务。他开口第一句就让屋里的人都抬了头,卑职是来交底的。

交底交了一个时辰。 从丰济行开张那天说起。哪个衙门的谁递过话,哪笔银子走的什么户头,相府那位管事验货时问过哪三句话——一样一样,他记得比账房还细。幼薇听着,笔在纸上走,走到那一段,笔停了半息。

验货的那位管事,如今在凤阳修皇陵。

这一条,跳过去。幼薇说。

王侍郎愣了一下:为什么?

这一条不归你交。幼薇说,归衙门里另一本账。

丰济行倒了,可王侍郎知道,胡惟庸没把他摘出去——相反,相府最近又递了话来,问他边市的章程细则,问他南衙各市官银的进出,问的都是,可关心的地方太准了。

相爷还当卑职是他的人。王侍郎说,这个身份,摆着是祸。可卑职琢磨了一路——摆着,也可以是用处。

什么用处?

相爷那边的消息,还会照旧递到卑职这儿来。王侍郎说,卑职接不接、报不报、怎么报,从今儿起,听农政司的。

幼薇不动声色:王大人想过没有,这话要是传回相府,你是什么下场。

想过。王侍郎说,丰济行倒了,卑职这条线,相爷用不了几次了。用一次少一次,用到头,卑职就是他推出去顶罪的那块料。与其等那天,不如今日自己站到明处。

幼薇没应,也没拒。她起身倒了盏茶,推过去:王大人喝茶。今日的话,容卑职报给大人。

应该的。王侍郎捧着茶,卑职等消息。

当夜,幼薇把交底原原本本写给顾寒。顾寒从边市回信,信不长,就三句:

敢用。但立字据。他递什么来,原样抄送,不加一字,不减一字。他若传假话,存档。

幼薇第二天召王侍郎,把顾寒的意思说了,又把一张纸推过去。纸上不是字据的正文,是格式:何日、何人、递何话、原话几何、卑职如何处置——五栏,一栏不缺。

大人每接一信,照这个填。幼薇说,填好,一式两份,一份卑职收,一份大人自己收。往后不管出什么事,这两份纸,就是大人的护身符。

王侍郎盯着那五栏看了半天,忽然苦笑:顾大人这是把卑职往秤上放啊。

顾大人原话。幼薇说,他说,秤不认人,只认斤两。大人往秤上放的是斤两,放的不是命。

王侍郎提笔,在纸头签了名,按了指印。 签完他自己看了半天,忽然说:卑职做了二十年官,头一回给自己立这样的字据。

习惯就好。幼薇说,填到第三个月,大人会发现,这五栏里最难填的不是别人的话,是最后那一栏——大人自己怎么处置。填那一栏的时候,大人就是农政司的人了。

王侍郎把纸叠好,收进袖子,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问了一句:若有一天,相爷递来的话关乎人命,卑职照填不误?

照填。幼薇说,一个字都不改。改了,字据就脏了。

王侍郎点了点头,走了。走廊里的光落在他背上,他走得很慢,像是把什么东西留在身后了。 当夜,幼薇把字据的格式定了个名,叫《递话簿》。簿子头一页,她先签了自己的名字——她记得顾寒说过一句话:规矩这东西,立规矩的人,得先把自己的名字放进去。

八月初,第一份填好送来。相府递话:北边边市的官秤,秤砣被人做了手脚,短了半两,问王侍郎知道多少。

幼薇看着这一条,眉头皱起来——边市官秤若有假,砸的是字的招牌,是头一等的大事。

她一面按顾寒的规矩,原样存档抄送,一面飞信张家口,让鲁秤手当众验秤。

三天后,回信到了:官秤,准。 不光准,鲁秤手还在回信里附了一页:当众验秤那日,北元客商自发来看,来了四十多人,验完,客商里有个老驼把式摸着官秤的秤杆说了一句话,通事记了下来——

秤杆上的星,是银子的颜色。这杆秤,使了三十年也不会换主。

秤砣没毛病。

幼薇捏着两封信坐了半晌。相府递来的消息是假的——递得那么准、那么急,专拣最疼的地方戳。

她提笔在字据的末栏写下处置:验讫,秤准。相府递假信一封,存档。

写完,她把这一页抄了一份,飞送边市顾寒案头。顾寒的回批只有一行:

他们开始试他的斤两了。告诉他,假的照收,但别回。等他们递第三封。 幼薇把回批看了三遍,琢磨出味儿来:第一封假信,是投石问路,看王侍郎接不接;若他接得急,反而露了新东家的痕迹。不回,不问,原样存档——像一杆秤,东西放上去了,秤砣不动。

她在存档页的页脚加了一行自己的批注:假话也是话。记下的是假话,漏出来的是心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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