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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5章 不慌的人

第三天,顾寒约了律师,归墟文物这边的框架理了一遍,又去看了香港通道的账户流水。

流水里有一笔进项让他多看了两眼:一家叫河海仓储的公司,三个月前通过通道支付了一笔咨询费,数目不大,七位数的一半,付给一家做港口物流牌照咨询的事务所。

河海仓储。他查了工商信息:注册于江城,法人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自然人,经营范围是冷链仓储和河港装卸。

江城。又是江城。

禾丰在物流园下游打井圈地,河海在江城注册冷链公司,香港的信托十二年前在江城开户。三条线,两条落在江城,一条落在物流园门口。

顾寒在律师的会客室里坐了一下午,把这些在纸上排开,排成一列。列到最后,他在这列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

买运力的人,不慌。

下午见了苏曼最后一面,在物流园的办公室。

禾丰的地,你看出来了?苏曼问。

看出来了。圈水圈地,冷库是幌子。顾寒说,这不是冲着寿光来的,是冲着这条河来的。他们研究我们研究了不短的日子,学到的第一课,不是学我们种地,是学我们占河。

要拦吗?招商局那边,县里盼着这笔投资。

不拦。顾寒说,拦不住,也不必拦。下游二十里,离得够远,浇不着我们的地。让他们建。

苏曼愣了:白让他们卡在门口?

卡门和看门是两回事。顾寒说,他们的冷链仓建起来,就得用电、用工、用客户。客户从哪儿来?上游是谁?是我们。他们最后会发现,冷库建得越大,越离不得我们这儿的货——就像丰济行雇船,雇得越多,绳子勒得越紧。

他想了想,又说:再说一层。香港那些人买冷链、买港口牌照,大明的丰济行雇断运河的船——两边打的都是运力。这是同一套下法。是不是同一只手,我不下结论,但这个感觉你要记着。

苏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抬头:那你走之前,我这边盯着什么?

盯三样。顾寒说,第一,禾丰工地的井,打到多少眼、什么口径,凡是浇地用的数字,都记下来——他们要种什么,从用水量能倒推个不离十。第二,河海仓储的牌照申请,批没批、批了什么水域。第三——

他顿了顿:盯禾丰的人去没去过保管箱那条街。

苏曼的笔停了。

你把这两件事放一块儿了。她说。

我没有。顾寒说,是这半个月,所有的事都自己往一块儿凑。十二年前江城的信托,十二年前父亲那边的租约。也许真是两码事,也许——他没说完。

苏曼把本子合上:那我把没凑上这件事也盯着。

这才是我要的。顾寒笑了,盯住没发生的事,比盯住发生了的难。 临散的时候,天擦黑了。苏曼把本子收进包里,忽然说:有件事我一直想问。你在大明待一阵,回来待三天,两头跑——你不累吗?

顾寒想了想:

那靠什么撑?

靠一件事。顾寒说,两头的事,都是种地的活儿。种下去的东西,不看它长出来,心里过不去。

苏曼没接话。过了几秒,她笑了一下:行了,走吧。井的事我盯,街的事我盯,你那两畦——我妈种的。顾寒说,蒜苗,年底我回去吃。

临走那天傍晚,他站在仓库门前,最后看了一眼手机。三天,寿光的设备订了,禾丰的地看了,信封收了。还有一件事没办——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
哎。手术恢复得怎么样?

复查过了,指标全正常。医生说跟年轻人换了个肾似的。电话那头笑,你呢?又瘦了。

没有。这边的买卖顺。顾寒握着手机,看仓库门外的天,妈,年底我回去看您。

行。菜我给你留着,你爱吃的那个蒜苗,我都给你种上了。

挂了电话,顾寒在门外站了一会儿。

晚饭吃的什么他忘了,只记得母亲在电话里说,蒜苗种了两畦。 夜里他把信封拆开,把里面的纸一张一张排在桌上。三个月的流水梳理下来,苏曼的字迹从前到后越来越密,到最后几页,已经不只是记录——她在页边写了自己的判断,一条一条,编号编到十一。

顾寒看得很慢。看到第七条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那一条写的是:河海仓储的法人,变更过一次,时间在信托开户之后一个月。

他把这一条看了三遍,然后拿出笔,在旁边画了个圈。

没写批注。有些圈画下来,是提醒自己:这一条,往后要问的。 第二天一早他就要走了。走之前他把桌上的纸按顺序收好,装回信封,又把信封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一个编号——不是日期,是画圈那一条的编号。有些账,两头都要记;有些圈,两头都要跟。 关门的时候,仓库的铁皮门哐当响了一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这三天里,两头的事,一件也没落下。

门开了,第三道门里的风灌出来,带着那头五月的味道。他跨进去的时候想:两头都有人在种东西。

一头种蒜苗,一头种麦子。

中间隔着一道门,和一个查不到脸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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