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周,现代。
顾寒站在自家仓库门前,按下密码锁的时候,看了一眼手机。日历上是七月二号,距离他上次回来,二十九天。
三门全参数,一日两趟,跑惯了。可人回来,不是跑一趟的事。苏曼在微信上只发过一句话:东西到了,你回来一趟。当面的。
寿光的第二轮提纯到了关键期,原原种扩繁需要的设备清单列了三页纸,禾丰农业科技的动静也得亲自看——三件事压在一块,顾寒给自己留了三天。
第一天,寿光。老周陪着看了新棚,扩繁的组培室刚装完,恒温设备比预想的贵了两成。
禾丰的人来过。老周压低声音,上个月,两个,说是考察农业项目,在咱们周边转了三天。问了咱们的冷链合作方是谁、种的什么品种、销路走哪里。
答了吗?
咱们的人老实,一个字没多说。老周说,可我发现一件事——他们后来去县里,见了招商局的人。
顾寒翻着设备清单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们要在这儿落地?地都相好了,就等批文。老周把一张复印件递过来,这是他们在别处落的项目介绍,你看看——个个都说建冷库,个个都先打井。
顾寒翻到最后一页,停了一下。页脚一行小字:本项目采用欧洲冷链标准。
欧洲标准。他念了一遍,把纸还给老周,周叔,咱们园区的冷库,是什么标准?
咱们?老周笑了,咱们是他们抄的那个标准。
招商局的意思,人家投资两千多万建冷链仓储,县里欢迎。老周说,地点我打听来了——就在物流园下游,顺着河走,二十里地。
下游二十里。冷链仓储建在那儿,等于卡在物流园出河的口上。这不是投资,这是占位。
顾寒把清单合上:设备照单买,那块地的事,我去看看。 老周应了一声,又补了句:还有个事——禾丰那两个考察的,走的时候在咱们门口买了两箱草莓。付钱,扫码,客客气气。
买草莓不奇怪。顾寒说,他们想尝尝,自己投了两千万去追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味儿。
第二天,他去了那块地。河边一片平整的荒地,围挡已经立起来了,工程牌上写着竣工日期——明年五月。牌子旁边喷着禾丰农业科技六个字,字很大。
他在围挡外站了十分钟。附近没有别人,只有一个看工地的老头。
师傅,这地什么时候动工的?
上个月。老头说,打完桩就停了,说是等图纸。怪得很,啥也没盖,先把河边那几眼井打起来了。
井。冷链仓储要井干什么?冷库用水不多,打井一般是给种植基地用。
顾寒顺着河边走了一段,看见新打的井一眼一眼排开,间距很规整——那是灌溉井的打法。这片荒地,人家要的不是仓储,是地。两千多万的投资,冷库是壳,底下圈的是沿河这片地的水权。
回到市区,苏曼在茶馆等他。信封放在桌上,没封死。 茶馆是老地方,靠窗的位子。顾寒到的时候,苏曼面前的茶没动,本子摊开着,写满了半页——她等人的时候有个毛病,笔不能停,一停就心慌。
顾寒坐下,把她那半页扫了一眼。全是禾丰的时间线,从香港建仓到江城买地,一格一格,连得整整齐齐。
你比我细。他说。
你比我忙。苏曼把本子合上,推过信封。 你说过要当面的。苏曼说,现在当面了。
顾寒抽出那张纸。两行字,他上回隔着抽屉见过——不,上回他没见过,他只在苏曼的转述里听过大概。此刻白纸黑字摆在面前:
香港的钱,比寿光早三个月。丰济行的粮,比官市快一个时辰。
两边的人,都不用问路。
他看了很久。
你查到最后那层了。他说,代持律师、信托、受益人。查到哪一步?
受益人的账户,托管行是一家瑞士银行,只透出一个字。苏曼说,我没看到脸。但有个东西我觉得你该知道——那家信托,十二年前开过户。
顾寒抬起头。
十二年前。苏曼说,户名我没有,只查到开户那年的经办分行,在江城。
江城。十二年前。这两个词搁在一起,两个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。顾长河的保管箱,也是十二年的租约。江城商业银行,也是十二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