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底,张家口边市。
市是旧市,永乐年间就有的底子,荒了些年头,如今重新搭起棚子,栅栏外头,草原上来的驼队已经排出去二里地。
开市头一天,就出了事。
北元来的头一拨客商,领队的叫巴特尔,王帐派来的,负责验货验秤。他把自带的铜秤往案上一放:我们用我们的秤。
大明市监的秤手姓鲁,五十多岁,在市面上称了三十年,人称鲁一钱——他手上那杆秤,误差不出一钱。
鲁秤手没争。他指了指市口新立的木架:章程里写了,您的秤可以摆在旁边,一起称。头一秤,称我们的。
巴特尔让驼队卸下一袋皮子。鲁秤手过秤,报数,巴特尔用自己的秤一称,轻了二两。
你们的秤大。巴特尔说。
那就按章程办。鲁秤手不急不恼,指木架上的告示,两秤有差,差额归官。您这二两,我们赔。皮子按您秤上的数算,多的二两,算官上认罚,当场给钱。
巴特尔愣住了。他带着秤走了十几年边贸,从来只有别人的秤吃亏,没见过自己秤大了、对面赔钱的。
二两皮子,几文钱的事。鲁秤手当真从钱匣里数出铜钱,摆在案上。
巴特尔盯着那几文钱看了半天,忽然用自己的蒙语跟身后人说了句什么,身后人笑了。 后来通事把那句话翻给鲁秤手听,翻过来是:这汉人老头,赔钱赔得像个正经买卖人。鲁秤手听完,捋着胡子笑了一声:我称了三十年秤,头一回有人夸我赔钱。 这话当天就传遍了市里。蒙人客商互相转告:张家口的秤,赔起钱来不眨眼。
第二袋货,他没用自己的秤。
三天后,边市的告示上贴出了第一张赔罚榜:六月廿一,皮子一袋,赔银一钱二分,经手鲁某。往下还有两条,都是些零碎。商人们围在榜下看,汉人看蒙文,蒙人看汉文,谁也看不全,就有人念给旁人听。
念到第三天,市上的说法就传开了:大明的秤,错了自己认。 传开的话,还有后半截——是蒙人客商自己在驼队里说的:汉人的官,称错了皮子,赔钱的时候手没抖。
一个,比十张告示都值钱。 七月头上,市上又添了两样新东西。一样新牙行,官设的,蒙汉通事各三名,说合买卖抽一分佣,抽多少写在墙上;一样是市口的饮水棚,大桶凉茶,谁都能舀。头一样是顾寒章程里写的,第二样不是——是市监自己添的,报上来的时候只有一行字:客商远来,口渴。
顾寒批了两个字:照办。又添了一句:桶要够大。
七月初,顾寒到了张家口——他北上边市,一是巡市,二是为了另一件事。
巴特尔在市监的棚子里见到了顾寒。这位王帐来的官人见过中原的大人物,可眼前这个穿布衣、袖口磨了边的,他不信是农政司的大人。
大人管着江南的粮种?
管着。顾寒说,你此来,王帐要你验的不是秤。是种。
巴特尔不否认:大明的种,好在哪儿,得亲眼看。
看册子没用。顾寒说,明天我带你去看田。
第二天一早,一行人出关向北,走了一天,到开平卫北边的一处屯田——内蒙两百亩,去年种下的示范田,如今正是苗齐穗壮的时候。
巴特尔在田埂上站了很久。
草原上不是没有田,草原上的田,十年里丰一年,歉三年,荒六年。可眼前这两百亩,垄直苗壮,麦穗沉得压弯了秆子,和他见过的所有塞外田都不一样。
这田,去年也是这么好?他问。
去年更好。带路的农师说,今年草原雨水偏了三成,江南种扛住了。这不是地好,是种好。
巴特尔蹲下去,掐了一穗,搓开,数了数粒,又放进嘴里嚼了。 田埂上风大,吹得麦浪一层压一层。跟来的王帐护卫原本牵着马站在远处,这会儿也不知不觉凑到了田边,一个个伸头往垄里看。
有个年轻护卫用蒙话说了一句什么,巴特尔回头瞪了他一眼,那人才缩回去。后来顾寒的通事说,那年轻人说的是:这田要是在我们那儿,早被马踩平了。
王帐要买三年的种。他起身说,我想问大人一件事。
这田在草原上,不设兵?巴特尔看着田边的栅栏。栅栏很矮,防的是牲口,不是人。
设兵守不住四百里的草原。顾寒说,这田不用兵守。谁毁了它,谁明年就买不到种——这笔账,全草原的人替我们算着。
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,笑了:大明的买卖,做得比刀狠。
不是狠。顾寒说,是账算得长。 回程走的另一条道,绕开了屯田,从一片荒滩过。巴特尔勒住马,看着那片白花花的碱地,忽然问:大人,这样的地,大明的种能不能长?
三年前不能。顾寒说,现在,试试才知道。
巴特尔没再问。他记下了这片滩的位置。
回程的路上,巴特尔忽然问:大人,听说中原有句话,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。你们卖种,是不是也这么想的?
顾寒看了他一眼。
不一样。他说,渔是教给你们,鱼竿在我们手里。我们要的是——你们吃鱼的时候,得跟我们一起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