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二,御书房。
案上摊着北边的舆图,还是五月里那张。老朱的朱笔在张家口、大同、开平三处各点了一个圈。
边市的事,礼部、兵部、户部各递了一本。老朱说,兵部说北元靠不住,边市一开,细作混进来;礼部说开市是怀柔,得先把恩旨发过去;户部算的是税。三个本子,三张嘴,朕看你一个。
顾寒没看那三本。臣只管一件事——种怎么卖,秤怎么立。
你说。
章程三条。顾寒伸出一根手指,第一条,官铸公秤。边市上只认大明官铸的秤,北元人自带秤,带进市来,摆在旁边可以,称东西不算数。若两秤有差,差额归官,谁的秤错了罚谁的——罚的是我们自己的秤手,一钱一钱赔给北边客商,赔了记账,月月张榜。
老朱眯起眼:咱们自己认罚?
认罚是买信。顾寒说,北边人头一回用我们的秤,心里存着防。秤错一钱,我们赔一钱,榜上一贴,三个月后,他们买什么都先找我们的秤。这一条赔的是小钱,立的是大信。
第二根手指:第二条,种子粮分市。边市分两市,粮市一个门,种市一个门。种价定粮价三倍,不是朝廷贪,是让北元算得清楚账——买种下地,一石种换三十石粮;抢粮入关,一仗下来人马折损,抢的还不够赏。价摆在这儿,买刀便宜,他们自己会挑。
第三条呢?
蒙汉双文记账。边市每一笔成交,账册一式两份,汉文一份蒙文一份,画押按指印,王帐一份我们一份。顾寒说,账清了,纠纷就少;纠纷少了,边市才开得长久。而且——
他顿了顿:北边人天天在我们的账上画押,天天看我们的秤。用久了,将来他们自己市面上的秤,照着我们的铸。这一条不出三年,陛下就能看见。
老朱盯着舆图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:前两条朕懂。第三条,你这是要他们拿秤替咱们管北边。
秤不会管人。顾寒说,是人用惯了秤,就受不得没秤的日子。
章程当殿议定,兵部的本子被驳了一半——细作要防,但防的是市外的巡防,不许防到秤上。边军抽护商税二十税一,充作军费,大同、开平两卫各拨三百人专职护送商队,这是徐达当年的旧部,一路的军官有一半跟着顾寒运过冬衣。 驳的时候,老朱把兵部的本子掷回案下,说了一句话:细作要是连秤都防得住,朕的锦衣卫养着做什么?市上的秤要是不公,那才是往人家细作的耳朵里灌话——灌的每一句都是大明不可信。你们挑一头吧。
兵部的堂官跪了半天,起来的时候,帽子上落了半层灰。 礼部的本子没驳,也没准——老朱把它压下了,说了一句恩旨不发,市开在先。礼部堂官出殿的时候跟兵部堂官走了个对脸,两个紫袍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先低头。
散朝后,兵部堂官在值房里坐了半个时辰,提笔写边防的条陈,写到两个字,笔悬了半天,最后写的是:既开,则市即是边。守市如守边,勿轻。
圣旨下来那天,温慎行在户部衙门里把章程抄了一遍,抄完搁笔,对属官说:你们只看见了边市。我没看见边市,我看见的是三年之后,北元的粮价得跟着大明的秤走。 抄本他抄了两份。一份入档,一份封了火漆,派人给在大同督粮的老友送去,附了一句话:北边的账,往后十年,都从这三条章程里出。
属官后来说,那句话温大人写的时候,笔锋比平日重。
属官不懂:温大人,秤怎么能定粮价?
秤定不了粮价。温慎行说,可是账册一式两份,他们的市面上的价,就和我们账上的价,放在同一页纸上了。往后谁高于谁、谁低于谁,一目了然。明面上的价压得住暗地里的价,这就是秤。
六月十五,第一支商队出大同。三百辆轴承大车,一半装粮种,一半装盐和铁锅。车队出关那天,旗子是新制的,青底白字,一个字。 车队头一日走了六十里,宿在旧驿。夜里下起小雨,押队的陈副千户挨着车巡了一圈,回来跟伙夫要了碗热汤,蹲在车辕上喝。有个年轻兵问他:大人,这差事跟从前押军粮,有什么不一样?
陈副千户想了想:押军粮,丢一车,损一仓。押这个,丢一车,损的是大明的字。
年轻兵没听太懂。陈副千户也没再解释。第二天雨停了,车队接着往北走,旗子上那个字,让风扯得笔直。
领队的军官来辞行,问顾寒有什么嘱咐。 这军官姓陈,跟着顾寒运过冬衣,那时候是队正,如今是副千户。三年前大同仓里那一仗军需的账,他记到现在——不是记功劳,是记规矩:车过哨线,货单可查,一颗米都不许夹私。
陈副千户。顾寒叫他的名字,你护的不是货。你护的是头一杆秤。
顾寒只说了一句:到了边市,先立秤,再开市。秤没立好,一粒种也不许卖。 陈副千户抱拳领命。车队出发前夜,他让工匠把这句话刻在了头车的车辕上——不是刻给别人看的,是刻给自己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