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末,新麦下来了。
江南大熟。麦浪从苏州府一直黄到松江,打麦的声音连成一片,白天黑夜地响。
新麦一上市,市价应声而落。落得又快又狠——从一两零二,到九钱,到七钱,到五月中的头一茬新麦全下来——
一石,四百文。
牌价贴出来那天,官市口围了三层人。有人数着牌上的字,一个一个数,怕看错了。
四百文。去年这时候,一石一两二。
一年的工夫,粮价落了三分之二。
官市的秤照旧,过秤,现银,一文不欠。新麦入仓,陈粮出仓,新陈兑换的章程转得比去年还顺——因为三官市通了,湖广的米、江西的米、江南的麦,在一张牌价表上进出,一文差价都被人盯着。 新陈兑换五天一轮。出仓的陈粮折价一成,专供各州县的粥厂、义仓和军需;入仓的新粮过秤即结,粮款随收随解户部,温慎行真的按旬核对,一笔没漏。
三市牌价一日一通。汉口的米价动了,镇江当天贴出;镇江的麦价动了,应天次日早上贴在市口。三张牌,一张价。
有个从江西来的粮商在镇江看了三天,临走跟人说了一句话:
从前做粮,赚的是两头的价差。如今三市一个价,价差没了——可货走得快了,走得快,赚得反倒稳。这话我从前不信,现在信了。
他签了长运的契,把自家的三条船,挂进了沈记的船队。
而丰济行,撑不住了。
它仓里二十多万石,收价一两二二。如今市价四百文——一石倒亏八钱往上,二十万石,亏出去十几万两白花花的银子。
四百文一石,砸在谁手里,谁破产。
拆借的债主们坐不住了。月息一分二的债,滚了四个月,本息合计,已经不是丰济行那点家底填得平的。票号来催,钱庄来堵门,私人放贷的直接把条子拍在了柜上。
丰济行开始拖欠。
先是拖欠粮款——三月里卖青苗的农户,秋粮该交割了,订银早收了,交割的尾款迟迟不到。管家带着人上门安抚,说什么月底必到,月底到了,还是不到。
然后是拖欠运钱——船行的账,拖到第五个月。
最后,拖欠雇船的船钱——一百六十条船的船主,堵在丰济行苏州分号的门口,从早堵到晚。
这时候,农政司的回买例,显出力来了。
各县市口,告示还在,牌价还在。农户手里攥着丰济行打的白条,抱着粮食走进官市,掌秤的问也不问,过秤,按当日牌价,现银付讫。
有个老汉领了银子,站在市口哭了。
早先人家都说丰济行价高,俺没卖。他说,俺邻家卖了,订银倒是拿了,尾款拖了两个月,跑了两趟苏州,一个子儿没见着。昨儿他抱着粮来官市,官市照价给了现银。
他抹了把脸。
高两成是高的。秤是平的。平的才养人。
这句话,五天传遍了松江。十天,传遍了江南。 回买例开到五月,各县累计回买四万一千石。户部核账,官市为回买例垫付的银子,四万两出头。
朝里有人心疼这笔钱,说这是拿官银替私商擦屁股。
温慎行在部里把账本一合,说了句:四万两,买回江南人心,还捎带着破了二十万石的局。这个价,老夫在户部三十年,头一回觉得便宜。
四月末到五月中,二十天里,丰济行撤了江南十一处铺面。
松江的收粮点,一夜之间人去屋空。常州的分号,摘牌那天,门口聚了百十号讨债的。湖州、嘉兴的柜上,连柜脸都卸了。
只有应天城里那一间,没关。
门板照卸,秤照摆,人照站。只是柜上再没收过一石粮——没人再卖给它,它也没钱收。
一条断了牙的蛇,盘在市口,看着对面的官市,日清日结,人来人往。
有好事的站在丰济行门口问柜上的人:你们东家呢?
柜上的人摇头:东家三个月没露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