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,皇帝把过户底档看了三遍。
抄家前夜,谁当值?
顺天府的档上写着,锦衣卫千户所协办。顾寒说,档是齐的,印是真的,人——
人是假的。老朱接过话,声音平平,旨意出宫的时辰,咱记得清清楚楚。前夜?旨意头天夜里才拟好,第二天辰时才出宫。它抄家前夜就能过户——它比咱的旨意,先知道了一个时辰。
先知道。
宫里有人递了消息。这四个字,谁都没说出口,谁都在想。 老朱背着手,在御书房里走了两个来回。
顾寒,你说,一个死了三年的徽州人,一个提前一夜的过户,一船四千一百石——这三样凑在一起,是巧,还是局?
是局。顾寒说,巧不到这么齐。
那这个局,是冲着六大粮行来的,还是冲着抄家来的?
都不是。顾寒说,是冲着不粘手来的。六大粮行倒了,粮市空了半年,总得有人把买卖接过去。用死人的名字接,用抄家前夜过户的粮做本——这一局从头到尾,就为了将来有一天被查到的时候,每一层都查到一个死人身上。
查到死人为止。老朱冷笑了一声,好手艺。
老朱把底档合上,放进匣子,锁了。
这本账,咱先记着。他说,不急。
不急,是因为还有眼前这一仗。
眼前这一仗,三月十九,起了变化。
丰济行出了第二手。
它把沿运河可雇的民船,一括而空。松江到镇江,镇江到汉口,凡三百石以上的船,或雇或包,船钱抬到平日三倍,先付一半。
三天,运河上的空船,十去七八。
新粮进不了官市的仓——船在丰济行手里攥着。官市的粮,也调不快了。
二牛从汉口飞马回报:大人,湖广这头,船行全叫它包了。它付的是真船钱,船家没道理不接。咱们的粮,压在武昌码头上,一天压一天!
司里这回是真的慌了。
收粮买信是明刀,雇船断路是暗刀。明刀咱不接,暗刀接不住——没有船,秤再平,粮也过不了江。
顾寒听完回报,问了一句:它雇了多少?
能查到的,一百六十条往上。
咱们的船呢?
官船有四十条,装不下。
顾寒点点头,坐下来,写了封信。
信封上写的是:苏州,沈记,沈万三亲启。
信不长,就几行:
沈兄台鉴:江南三月,粮道为人所扼。弟所需船一百二十条,期限两个月,运费照市价加一成,先付三成。沈记船队若肯南下,江南粮道,你我共守。弟顾寒顿首。
信发出去的第三天,回信到了。
信皮上没写字,里头也只一行:
顾大人当年一句话,沈某记到今天。船,三日后到镇江。
三日后,镇江江面,沈记船队一百二十条大船,帆樯连成一线,浩浩荡荡逆流而上。
汉口的船行老板们看见这个阵仗,先是眼热,随后腿软——沈记的船一进来,丰济行抬三倍雇的船,瞬间就不金贵了。 船队的头船进镇江港那天,半个码头的人都跑出来看。
一百二十条大船,船身一律新漆,帆是新布,吃水线齐得像用尺子量过。沈记的总管立在头船上,朝岸上一拱手,声音传出去老远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