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从凉棚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算盘。
两万一千三百石,九成,一两零八一石。他拨了几下算珠,共二万二千九百八十六两四钱。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。
这是户部今日一早刚批的,内帑借银的第三笔,三万两。顾寒把银票递给身边的书办,现去银号兑现,一文不少,当场点给他。
周家管事愣住了。
你们不是没钱了吗?
谁告诉你的?顾寒说。
周家管事的嘴张了张,没敢答。谁告诉他的,他不敢说。
周管事,顾寒慢慢走到他跟前,我在苏州府的册子上,见过你。你在这行当了十九年。
十九年里,米价从一两八,你卖到过四两。
城门口抬出去的那个六十三岁的女人,你们仓里的粮,一粒都没出来过。
周家管事的头,一点一点低下去。
粮拉走,钱点清。顾寒转身,从今往后,你们五家的仓,一石也出不了城。
当夜,应天,户部值房。 胡惟庸没睡。
案头的烛火烧过了三寸,灯花结了又剪,剪了又结。
他面前摊着的,不只是那封塘报。
还有一叠旧档——两个月来,农政司征购的每一笔账。小粮户一万一千石,漕船渔户六千石,中型米行两千石,闸口征购两万一千三百石。
一笔一笔,收得又稳又狠。
稳,是因为钱给得足,当日结清,没有一户拿到白条。
狠,是因为每收一笔,市面上的粮就少一分,粮行手里的粮就更难出手一分。
他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,抄的是第二道令的榜文。榜文末尾那行小字,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——
征购给现银,当日结清。
胡惟庸盯着那个圈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道令真正的毒,不在九成的价上。
在当日结清四个字上。
粮行打白条,打了十几年,打的是老百姓的耐心。农政司当日结清,还的是老百姓的信心。
耐心碎了,人心还在。信心一旦立起来——
粮行的白条,就再也打不下去了。
一封加急的塘报,摆在了胡惟庸的案头。
浒墅关闸口,农政司扣粮船三十条,得粮二万一千三百石,依无勘合者以征购论。
胡惟庸盯着无勘合者以征购论这八个字,看了很久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,自己亲手定下的那条章程——运河整饬,逐船勘验,无勘合者不得过闸。
那时候,这一条是卡顾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