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条船的舱板,被撬开了。
上头是酒坛。
兵丁把酒坛搬开,底下露出来的是草席,草席掀开——
粮包。
一包,一包,码到了舱顶。
甲板上,谁都没说话。 雨后的日头照下来,照着一舱黄澄澄的米袋子。米是新的,袋口的线脚是去年秋天的新棉线。
二十个兵丁,没一个出声。
三年了。运河上什么样的私货没见过——私盐、私铁、私茶。可两万多石的私粮,明晃晃压在酒坛子底下,还是头一回。
兵丁里最年轻的那个,叫小满,去年家乡遭了旱,爹娘差点没熬过去。
他盯着那些米袋子,忽然想起村里人去粮行籴米的价钱。
三两一石。
他爹蹲在粮行门口算了一夜的账,第二天天不亮就去码头扛活去了。
小满的手,在号衣底下攥成了拳头。雨后的日头照下来,照着一舱黄澄澄的米袋子。
周管事,赵铁柱蹲在舱边,随手解开一个粮包,抓了一把米,在手里捻了捻,新米。三个月以内的。
这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,夹带的——
夹带?赵铁柱站起身,三十条船,条条都是夹带?
他朝后面一摆头。
兵丁一条船一条船地开。
开到第十二条,周家管事不喊冤了。
开到第十九条,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。
三十条船,二十九条是粮。只有压尾的一条,真的装着酒。
一共两万一千三百石。赵铁柱报完数,把一个小本子啪地合上,周管事,还有话讲吗?
周家管事的嘴唇动了动。
赵爷,我们是正经粮行,有帖,有税契——
税契上写的是酒。赵铁柱说,粮呢?粮的税契呢?
这……
再说第二件。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举起来。
木牌上一行字:农政司札付。
第二道令,你们看榜了没有?囤粮逾千石,按市价九成,征购。
令是令,可我们有勘合——
勘合呢?赵铁柱说,拿出来我瞧瞧。
周家管事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户部的勘合,十天批不下来一张。胡惟庸压着呢。这一船一船的粮,全是没有勘合的船。
没勘合的船,装的粮。赵铁柱一字一字地说,按札付上写的——无勘合者,视同夹带,以征购论。
征购就征购!周家管事忽然梗着脖子喊起来,九成价,你们给得起吗?一两零八一石,两万一千石,两万两千多两!你们农政司的银子早花完了!
一个声音从闸口的凉棚底下传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