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四,夜里,下起了雨。
苏州胥门外的码头上,三十条乌篷船一字排开。
船上装的不是货,是粮。
工人们打着赤脚,在雨里扛包。一包八十斤,踩着跳板,深一脚浅一脚。 扛包的人里,有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姓吴,在周家扛了三十年。
一包八十斤,他年轻时一肩两个。如今一肩一个,走半截跳板,就得歇一口气。
管事的人踢了他一脚:老东西,快些!
老吴没吭声,弯腰把包重新扛上肩。
走到跳板中间,他忽然停住了。
包上印着字。周记粮行,字号三年前换过一次,新字号是德昌祥——
不对。
老吴揉了揉眼。雨水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淌。他凑近了看,包上印的是德昌祥三个字没错。
可德昌祥如今不是绸缎庄的名号吗?
他不敢多想。这不是他一个扛包的该想的事。
他只是把这一个粮包,扛得比哪一包都稳。放下去的时候,他特意把有字的那一面,朝了上。
快些!周家管事站在雨里,披着蓑衣,天亮前必须装完!
东家,这雨太大,跳板滑——
滑也得装!周家管事压低声音,五更天城门换岗,只有一炷香的空当。过了这村,没这店。
粮食一包包上了船。
船舱里垫着油布,粮包码得整整齐齐,上面再盖上草席,草席上再压一层空酒坛。
打眼一看,是运酒的船。
周管事,一个伙计凑过来,咱们这运法,要是叫官府查出来——
查什么?周家管事冷笑,船单上写的是酒。酒税我照交。他们搜的是私盐,谁搜私粮?
可是上头前些日子下了令,说运河上所有船——
令是令。周家管事打断他,勘合在户部。户部的勘合,十天批不下来一张。他们自己都动不了,拿什么动咱们?
伙计不吭声了。
三更天,三十条船解缆,离岸。
雨里,船灯一盏一盏,顺着运河往南去了。
同一场雨里,松江港。
沈家的老宅里,沈老太爷也没睡。
老管家端着一碗药进来,见他站在窗前。
老爷,三更天了。
老周他们今夜动身。沈老太爷说,三十条船,往松江港来。
老管家吓了一跳:老爷怎么知道?
我做了四十年粮。沈老太爷说,他们那点道行,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。
老爷,那咱们要不要递个话?
递什么话?沈老太爷摆摆手,各人自有各人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