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慢慢坐下来,喝了口药。
我只问你一句,咱们沈家的粮,如今还剩多少在仓里?
回老爷,上月就陆陆续续出了。眼下仓里,不到八千石。
沈老太爷点点头,卖了没有?
按老爷的吩咐,散着卖的,没走粮行,走的乡下的米贩子,价钱贱些,可都是现钱。
卖了多少?
回老爷,十一万石都出手了。
沈老太爷端着药碗,半天没动。
亏了?老管家小心地问。
亏了四万多两。沈老太爷说。
老管家不吭声了。四万两,够买下苏州半条街。
老爷,值当吗?
沈老太爷放下药碗。 值当不值当,要看账怎么记。他说,我这四万两,记在账上,是亏空。
那老周他们呢?
老周他们的账,记在别处。
记在哪儿?
沈老太爷拿起筷子,蘸了茶水,在桌上写了一个字。
牢。
老管家看着那个字,半天没敢出声。
他们不是在运粮。沈老太爷把字抹掉,他们是在给自己搬家。从仓里,搬进大牢里去。
他把药碗推到一边。
明日一早,去农政司行辕递个帖子。
递帖子?咱们沈家递帖子?老管家愣了,这不就等于告诉人家——
告诉人家,沈家的粮早就出清了,走的是乡下的米贩子,一文欠账没有。沈老太爷说,再带一句话。
什么话?
就说——沈某人做了四十年粮,头一回见着这么收粮的。老头子的眼睛在灯下亮了一下,这买卖,我认。
老管家退出去的时候,听见自家老爷在里头自言自语,声音低得听不清。
他只听清了半句。
开也是死,不开也是死。他倒好,把第三条路走出来了。
老周他们二十万石压在仓里,一夜一夜地运。运出去的,是粮。运不出去的,是祸。他说,我早走一步,是折了钱。他们晚走一步——
他没说下去。
去睡吧。他说,往后几天,苏州城里怕是不太平。
六月十五,天刚亮,周家的船队到了松江港外。
三十条船,泊在闸口外,等着过闸。
周家管事站在头一条船上,朝闸口望。
闸口上,站着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