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九,第二道令张榜。
榜文贴在四府城门口,也贴在每一个市集的墙上。
凡囤积粮米逾千石者,限十日内自行陈报,由农政司按市价九成征购。逾期不报者,查出充公,本主治罪。
榜下围满了人。
九成?市价一两二,九成就是一两零八。有人念叨,这价钱,粮行肯?
不肯就等着充公。
朝廷这是来真的。
榜文旁边,还有一行小字:征购给现银,当日结清。
当日结清四个字,是顾寒加的。 二牛当时不理解。
先生,当日结清,咱们收一天粮付一天钱,银子出得更快了。
快,才对。顾寒说,粮行打白条,是拿老百姓的粮,垫他们的本。咱们当日结清,是拿朝廷的信用,换老百姓的心。
信用值多少钱?
信用不值钱。顾寒说,信用无价。
这四个字二牛记在了心里。后来他才知道,这一夜农政司门口排队的人,排的不是一个收购点,是一杆秤。
老百姓怕的不是卖粮,他说,怕的是卖了粮拿不到钱。粮行打白条打了十几年了。
第二道令出榜的头一天,市面上没什么动静。
大户在观望,小户也在观望。
第三天,城西粮市上,一个粮行管事模样的人,让人抬了五百石米出来,摆在市口。
行里的陈米,他扬着声,六百文一石,卖!
围观看热闹的人一下子多了。
谁都看得明白,这是试探。粮行把价砸到六百文,比官仓的八百文还低,就是想看看朝廷接不接、敢不敢接。
米价要是被砸穿了,开粜的八百文就成了笑话。
消息半个时辰就到了农政司。
接不接?二牛问。
顾寒说,按八百文收。
八百?他们卖六百——
他卖六百,是砸价。顾寒说,我按八百收,是定价。他砸他的,我定我的。
五百石,四百两现银,当着满市的人,一文一文点清。
管事捧着银子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买米的钱,是从哪儿来的? 这一天收的五百石,花了四百两。
四百两里头,有一百二十两,是顾寒从糖坊上个月的分红里抽的。
老周若知道了,多半又要骂他乱来。可顾寒算了另一笔账——市口上那一杆秤,称的不是五百石米。
称的是朝廷敢不敢接。
头一笔,是内帑借的二十万两。老朱批条子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:记在咱账上,往后连本带利还。
第二笔,是盐利和糖坊的分红。
第三笔,还没到。
顾寒在账上给第三笔留了一个空。他知道这一笔在哪——在六大粮行的仓里。
十天里,情形一点点变了。
先是散落四乡的小粮户,三五石、十来石地往农政司的收购点送。给现钱,当天点清,一石都不拖。
然后是漕船夹带的零粮、太湖上的渔户米、屯在半路的小商货——零零碎碎,像溪水汇进河。
十天,农政司收了一万九千石。
钱花出去两万零五百两。 二牛在账本上画了一条线,把收来的粮按来路分成三截。
第一截,是四乡的小粮户,一万一千石。这些人卖粮,卖的是怕——怕价钱再跌,怕官府翻脸,怕粮行回头算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