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应天的街,日头晒得青石板发白。街角的槐树叶子蔫了,打着卷。
铁柱。
你见过四月不下雨的江南么?
小的没见过。
我也没见过。顾寒说,所以我不知道会不会下。
那咱还收?
要是下了呢?
下了,粮价跌回三钱。顾寒说,一万二千石,赔八千两。
铁柱的嘴张成了圆形。
八千两!
八千两,买一个万一下了顾寒转过身,铁柱,你替我算算——要是不下雨,江南有多少人饿死?
铁柱算不出来。
他连一千人是多少都没概念。
我算过。顾寒说,苏、松、常、湖四府,在册人口四百一十七万。若夏粮无收,秋粮再无收,粮价涨到三两——按一人一年三石算,饿死的,至少三十万。
他走回案前,把那张纸推到铁柱面前。
八千两,买三十万人的命。他说,这笔账,划算。
铁柱看着那张纸,手在抖。
先生,小的这就去。
等等。
先生还有吩咐?
走陆路。顾寒说,不走漕运。
漕运走不了了。
不是水位的问题——是勘合。
从五月十二开始,户部签发的运粮勘合,慢了。
原来三天签一道,现在十天。理由写得冠冕堂皇:整饬漕弊,逐船勘验,以防夹私。
铁柱去问,户部的书办客客气气地回他:
顾管家,这也是为你们好。漕弊不整,夹私的船混进来,到时候查出来,连你们顾记也脱不了干系。
铁柱回来把这话学了一遍。
顾寒听完,笑了。
夹私。他说,我把粮从苏州运到应天,夹什么私?
先生……
我知道。顾寒摆摆手,这话不是说他要查我。
那是什么?
是说他要让我,慢下来。
铁柱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