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捏起那块烂薯,翻来覆去地看。
这还能活?
烂了半边还能活?
母薯烂了,养分也供够了。顾寒说,它就是给这棵苗当娘的。娘把自个儿耗尽了,苗就出来了。
老朱把那块烂薯握在手里,握了一会儿。
你这地里,埋了多少斤种?
十亩,三千斤。
一亩三百斤。老朱掰着指头算,一亩好地,收麦子一石半,合一百八十斤。你光下种就下三百斤?
那要是秋后一亩只收三百斤——
臣赔死。
老朱抬眼:你知道你还种?
臣知道它不止三百斤。
多少?
顾寒看着那片嫩绿,一字一句:三千斤。
地里忽然静了。
连风都停了。
老朱慢慢站起身,比顾寒还高出半个头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寒,看了很久,那双眼睛里,有顾寒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疑,不是怒,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的发懵。
你说多少?
三千斤。
一亩。
一亩。
老朱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瘆人:顾寒,你知道咱大明,最好的水田,江南一年两熟,加起来一亩能打多少?
四石。合四百八十斤。
你这块地,是江北的荒地。老朱一脚跺在土上,跺出一个坑,荒了十几年的坡地。你告诉咱,这样的地,一亩打三千斤?
你敢把这话写下来么?
臣敢。
老朱盯着他:
顾寒回明算堂取了纸笔,就蹲在地头,当场写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:
立字人顾寒,洪武六年四月初七,于江北试验田十亩。秋后称产,若洋芋一亩不足三千斤,臣愿——
写到这里,他停了笔。
皇上要臣写什么?
老朱背着手,看着远处的天。
咱不要你赔钱。
那皇上要什么?
你若不足,老朱说,咱要你明年再种一年。
顾寒笔尖一顿。
就这个?
就这个。老朱转过身,眼睛红了一点,你若不足,不许你跑,不许你躲,不许你说这地不行。你得给咱,再来一年。
顾寒低下头,看着那张纸。
风把纸角吹起来,扑在他手背上。
他提笔,把那半句写完了:
——臣愿明年再种一年。
写完,他把纸举起来,吹了吹墨,递给老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