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六年四月初,江北的风还带着凉。
洋芋种下去第十九天,地里一点动静也没有。
王老汉天天去。他不说去看,只说。可他家在东头,地在西头,顺哪门子的道。石头那小子嘴快,有一回当着人喊:王伯,您又顺道来啦!王老汉脸一红,抄起锄头要揍他,追了半条垄。
第二十天早上,石头先看见的。
他本来是去地里赶鸟,跑到半路忽然站住,然后扯着嗓子喊起来,那声音劈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鸡:先生!先生!出来了!绿了!
顾寒正在明算堂讲珠算,手里的算盘一歪,珠子哗啦散了一地。他不及捡,拔腿就往地里跑。
跑到地头,他站住了。
垄沟里,一线一线的绿,刚破土,嫩得发黄,两片子叶还合着,像睡着的小孩攥着的手。
顾寒蹲下去,看了很久。
身后脚步声响成一片。王大有领着明算堂的孩子全跑来了,一群人挤在地头,谁也不敢下脚。小六挤在最前头,眼睛瞪得溜圆:先生,这是成了?
成了。
真成了?
真成了。
孩子们地炸开了,有几个当场就蹦起来,蹦得比苗还高。王大有五十多岁的人,嘴唇哆嗦着,一个劲儿搓手,搓得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沙沙响。
只有王老汉没吭声。
他蹲在垄边,跟那苗脸对脸,蹲了足有半个时辰。
顾寒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王伯,看出什么了?
王老汉没答。他伸手,用指头把一片子叶轻轻拨开,又赶紧松开,像怕拨坏了。
这叶子…他终于开口,声音发涩,不像是能结果的。
怎么讲?
麦子出苗,叶子是细长一条,往上窜。你这叶子,圆头圆脑,趴着长。王老汉皱着眉,趴着长的东西,结什么果?瓜?豆?
都不是。
那是啥?
顾寒笑了一下:埋在土里的。
王老汉愣住了。
结果的东西在土里?
在土里。
土里还能结果?王老汉把手伸到垄沟上,隔着土比划了一下,那不成了成了萝卜?
比萝卜能填肚子。
王老汉了一声,站起来,拍拍膝上的土,走了。
走出七八步,他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看得极快,像偷东西。
顾寒看见了,没点破。
正午的时候,来了一队人。
没有仪仗,没有开道,就三骑马,从东边土路上慢慢过来。打头那个穿的是半旧的青布袍,脚上一双布鞋,鞋帮上还沾着泥。
顾寒迎上去的时候,那人已经下了马,正站在地头看那片绿。
皇上。
老朱没看他,蹲了下去。
他蹲在垄沟边,伸出两只手——那是双握了三十年刀的手,掌心全是硬茧——就那么在土里扒。
扒了半天。
顾寒蹲在他旁边,没敢出声。
老朱扒的是一窝没出苗的。他把土一点点拨开,拨到三寸深,露出一块种薯。
那块种薯已经烂了半边,切口发黑,可另半边上,还顶着一根白白胖胖的芽,正往土面上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