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,播种的日子到了。
二十亩地,十亩麦,十亩洋芋。王老汉管麦,顾寒派来的随军匠管洋芋。两拨人隔着一条垄沟,谁也不服谁,又谁都偷偷瞄对方。
洋芋的种法,跟麦不一样。麦是撒籽,洋芋是切块——把脱毒种薯切成块,每块带一两个芽眼,拌了草木灰,埋进垄里。王老汉头回见这阵仗,蹲在垄沟边看了半天,憋出一句:这玩意,真能长?
管洋芋的兵叫狗剩,十六岁,是吴老六带出来的随军匠里最小的。他挺起胸:能长!先生说了,一亩三千斤!
三千斤?王老汉嗤笑,麦一亩才一百八。你这疙瘩,能顶我十六亩?吹呢吧。
不信秋后看!
幼薇站在地头,手里捧着册子,把这一幕记了下来。她还记了别的:今天的墒情、地温、垄距、切块的大小、拌灰的比例。她现在不光会算账,还会记地里的账。顾寒说,这些数字,将来比金子值钱——因为没人知道一颗洋芋该怎么在大明的土里活,她是第一个记的人。
老朱没来。但他派了诚意伯刘基来监工。刘基背着手,在垄沟间慢慢走,时不时蹲下摸一把土,跟个老把式似的。
顾老弟,他忽然说,皇上昨日跟老臣提了一句。说你这洋芋,若真成了,救的不是一两个人,是社稷。
顾寒正蹲着教狗剩切块,抬头:皇上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吧。
刘基笑了:原话是——这小子,要么是个疯子,要么是个真能耐的。疯子也好,能耐也好,总比那些光会伸手的好
两人都笑。
笑完,刘基压低声音:不过,顾老弟,老臣多句嘴。中书省那位,最近手脚不干净。你兵仗局的事,老臣略知一二。他不动你明面的名分,专卡你的手脚——这比明着斗阴。
我知道。
你知道,便好。刘基顿了顿,皇上心里也清楚。只是皇上最恨的,老臣猜,不是有人伸手。是有人伸手的时候,拿为社稷当幌子。
顾寒一怔。他想起校场那回,老朱摔了卷宗,说咱这辈子最恨两样东西,没说完。
现在他有点明白了。两样东西,一件是,另一件,或许是看着百姓饿肚子,却有人拿饿肚子的人做文章。
胡惟庸会不会做这种文章?顾寒觉得,会。而且已经开始了——卡枪、卡物料,下一步,会不会卡粮?
他记起细纲里那句:江南粮荒,在二百一十九章之后。胡惟庸若在粮上做手脚,那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他把这念头压下去,今天是好日子,先播种。
垄沟里,狗剩把最后一块种薯埋进土。王老汉在另一头撒麦,动作熟得不能再熟,可眼神总往这边飘。
幼薇合上册子,写下一行:洪武六年春,播洋芋十亩,麦十亩,待秋。她写罢,又添了一行小字:麦已出苗,洋芋未破土,王伯每日必来垄边望一次,似看非看。
顾寒瞥见那行小字,忍不住笑了:你连这个也记。
先生说过,数据要全。幼薇一本正经。王伯望地的眼神,也是数据。
顾寒心里一动。这丫头,半年前还认不全账本上的字,如今竟懂了眼神也是数据。明算堂教出来的,不只是会算的人,是会用眼睛看世界的人。
他正要再说什么,狗剩那边忽然喊:先生!芽眼朝哪边?
顾寒走过去,蹲下,捏起一块种薯:芽眼朝上,切面贴土。记住了?
记住了!
他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望着这十亩刚埋下种薯的地,心里忽然踏实了些。不管胡惟庸怎么卡,地里的洋芋,是按自己的节奏长的。
顾寒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土。
风从野蒿子地那头吹来,带着点土腥味。他忽然想起现代那边,下月中旬,母亲排期上了;这边,洋芋也种下了。两扇门,同一天开着。
他得两头都进去。
回到明算堂,他把今天播种的数据摊在灯下,又翻出医院那条排期短信,并排摆在桌上。一头是母亲下月中旬的手术,一头是洋芋下月中旬的出苗。两件事,隔着六百年,却在同一天催他。
幼薇端了碗粥进来,见他盯着两样东西出神,轻声道:先生,您该歇了。
顾寒接过粥:歇不了。这头刚种下,那头还要备手术。
他忽然想起胡惟庸。兵仗局卡批文,工部扣物料,下一步,会不会卡到粮上?细纲里写着,江南粮荒在二百一十九章之后。若胡惟庸在那时候动手脚,粮价一起,百姓又要饿。而他顾寒的洋芋,最快明年才能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