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,内蒙。
苏曼发来一段视频。扩繁棚的地基已经浇好了,水泥面在高原的太阳底下泛着白。姚场长戴着草帽,蹲在边上,拿根棍子比划,旁边几个技术员在记什么。
顾寒把视频看了三遍。
脱毒苗的路线,他是这样算的:寿光出原原种(最干净的那种,在无菌瓶里养),移去内蒙扩繁,一代原种、二代原种、一级种薯,三年下来,才有能直接撒地里的一级种。一级种再种一季,才是商品薯——老百姓吃的那口。
可问题卡在。
他盯着屏幕里那片白花花的水泥地,算了另一笔账。
门,一天两趟。一趟能运的份量,他心里有数,是个吓人的数,可再吓人也有个顶。一吨,占那顶的千分之一。
一千万亩地,要一百五十万吨种薯。按千分之一算,他得运他不想算第二遍,反正两年。
而种薯本身三年才成熟。
两条线一拧,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光靠门运,永远慢半拍。门一天两趟,一趟的份量顶天了也就那样。一吨,占那顶的千分之一。一千万亩地要一百五十万吨种薯,按千分之一算,得运两千天——快六年。
六年,墙外头的人早饿没了。
所以门只是第一桶水。真正救命的,是让大明自己长出种薯的体系:寿光出原原种,内蒙扩繁出原种,边军驻地试种出一级种,一级种再种一季,才是老百姓吃的商品薯。
这一套体系转起来,门就只是个补给线,不再是命脉。
顾寒把这思路写进笔记本,在末尾画了个圈:让那边自己会种,比运一万趟都管用。他得让自己能繁、自己能种、自己能留种。门只是第一桶水,真正救命的,是让大明自己长出种薯的体系。
所以他改了主意。
苏曼,他拨了电话,内蒙那个扩繁棚,照旧。但寿光这边,加一条线——建个原原种车间。不是大棚,是车间,带无菌设备的。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那又是一笔钱。
我知道。
多少?
大概四千万。设备从荷兰进口,国内做不了那种洁净度。
苏曼没立刻回。他听见她在翻本子,纸页哗哗响。
顾寒,你账上剩六千万。冷链一年烧一千二,寿光建棚一亿六还没付完,内蒙也才刚打地基。你再加四千万的原原种车间——
撑不到年底,他替她说完,我知道。苏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还有件事。内蒙那头,姚场长问,扩繁棚的恒温设备,要不要上进口机组。国产的便宜一半,可温差控制差两度——你说过,温差两度,一年的东西就废了。
上进口的。顾寒没犹豫。
那就又是三千万。
上。
他挂了电话,在笔记本上把原原种车间四千万和内蒙恒温三千万并排写在一起,底下画了条线,写:合计七千万。账上六千万。
差一千万。
他盯着那个缺口,忽然笑了。笑自己,也笑这世道——救人的账,永远差最后一口气。
可那一口气,他总有法子喘上来。当年从缝纫机起家,哪一步不是差一口气扛过来的。
那你——
先建。种子等不起三年,人也等不起。
电话那头又静了。最后苏曼说:行。我找人询价。但顾寒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
什么?
真到撑不住那天,别硬扛。香港那批,你不是还有压箱底的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