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六年开春,京郊那块长满野蒿子的荒地,被顾寒圈了起来。
说是荒地,其实也不算荒。土是黄壤,踩上去板结,草根盘得死紧,往年兵荒马乱没人管,倒让它休了两三年地力。顾寒蹲在地头,捏起一把土,在指头上碾开,土屑簌簌落回垄沟。
就这儿。他说。
身后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诚意伯刘基,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,背着手,眯眼望着远处那道矮山梁;另一个是京兆尹派来的老农王老汉,六十出头,脸晒得像酱肉,两手拢在袖筒里,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,只拿眼角斜着这块地,那眼神像看一个不争气的孙子。
刘基先开口:顾老弟,你真要在这上头种那?
顾寒把土拍回地里,脱毒的种薯,内蒙那边繁的,头一批原原种刚到。
不瞒你说,刘基踱了两步,老夫也翻过你给的那本《作物栽培学》。洋芋这物,耐瘠薄,不挑地,一亩顶几亩麦。可——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王老汉。
可老百姓认死理。祖祖辈辈种麦种粟,你让他改种个没见过的疙瘩,他不信。不信,就种不好。种不好,反倒坐实了洋人的东西不中用
顾寒懂他的意思。种子救不了不肯种的人。
他把目光转向王老汉:王伯,您在这村待了一辈子,您说,这块地,种麦能打多少?
王老汉闷了半晌,才从袖筒里抽出手,比了个巴掌:好年景,一亩一石半。顶天了。
一石半,顾寒点头,一百八十斤。一亩洋芋呢?
那玩意俺不懂。
三千斤朝上。一亩顶你十六七亩麦。
王老汉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觉得不该笑。他当然不信。顾寒也不指望他这会儿就信。
这样,顾寒说,先划出二十亩。十亩种麦,照老法子,您来管;十亩种洋芋,我派人来管。秋后咱们一起看,谁打得多。
王老汉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:你当真?
当真。输赢都在地里,赖不着谁。
刘基在旁边轻轻点头。这法子聪明——不跟人争,跟地争。地不会撒谎。
正说着,外头一骑快马进来,是明算堂的学徒小六,手里攥着一封文书,跑得气喘吁吁。
先生!工部来文!
顾寒拆开一看,眉头微微一皱。
是兵仗局的事。去年校场试射,顾家枪五十步穿甲,老朱封了他通远伯,赐了诰券,又拨了批文,准他在京设作坊,小批量试制火器。这事儿本来该顺顺当当走下去——二百万两的平安钱都交了,名分也给了。
可工部这封文书说:前番所准二字,未及;若欲扩作坊、采物料、募匠人,须另请勘合,由工部、兵部会同复核,再奏御前。
底下盖着工部郎中的印。
顾寒把文书折了,递给小六:放案上。
他没说什么。但他心里清楚——这是胡惟庸的手。
二百万两买的是,不是把兵仗局让给你。胡惟庸那句话,当初在校场边上说的,他记着。如今这封文书,就是那句话的注脚:你能交钱买名分,可这把刀怎么造、造多少、什么时候造,得由中书省说了算。
他不急。兵仗局卡得住批文,卡不住他已经造出来的那几十杆样枪。边军试装的事,他自有别的路。
只是这条暗线,从今天起,算是正式绷上了。
他转身,对候在一旁的小六说:去给温大人带个话,工部这两封文书,都抄一份给他。让他知道,有人开始动刀了。
小六应声去了。顾寒望着那骑马远去的背影,心里却想起另一头——现代的寿光,苏曼大概正蹲在棚里看苗。两头的日子,都在往前走,一头种地,一头造枪,中间隔着六百年,却都被同一个人盯上了。
胡惟庸要的不是顾寒死,是要顾寒听话。可顾寒这辈子,最不听的就是听话两个字。
这条暗线绷上之后,他反倒松了口气——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,可只要箭还憋在弦上,就还有余地。
他抬头,看了看那二十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