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试射那天,老朱来了。
北风卷着雪沫子,校场上插着三面旗,正中摆着一张条案,那铁管子不显眼,搁在红绸上,跟周遭的刀枪剑戟一比,像个异类。
校场上列着两队兵,甲胄鲜明,远远地探头看。他们没见过这物件,只听说是顾通远要献的,都憋着劲想瞧个真章。
老朱背着手,踱到条案前。
案上是顾寒要献的东西——一支不过三尺长的铁管子,管口收窄,管尾有个弯钩似的小把。
这便是顾家枪?老朱拿起那铁管子,翻来覆去地看,瞧着,不像枪。
回陛下,顾寒说,这是火铳。可跟寻常火铳不同。臣改了三处:火药配比、管内壁的来复纹、还有弹丸——统一了尺寸,颗颗一般大。
老朱挑眉。
火铳咱见过。打三十步就散了,穿不了甲。
寻常火铳是。顾寒说,这支,五十步穿甲。
校场那头,五十步外,立着一块铁甲——是边军制式的胸甲,两重铁片,钉得死实。
老朱摆了摆手。
顾寒装药,填弹,抠动那弯钩。
轰的一声,白烟腾起。
风把白烟卷着,扑到前排兵士脸上,有人呛得偏过头去。可没人动——所有人的眼睛,都钉在那块铁甲上。
两重铁片,寻常弓弩三十步外就破不了,此刻被一个洞穿了个透。洞口边缘,铁是卷着的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拳头,硬生生凿穿。
老朱凑近了,伸手摸那洞,指尖刮了刮卷边的铁屑。
铁甲上,一个拳头大的洞,前后通透。
校场上静了一瞬,随即哗然。
老朱把铁管子接回来,翻来覆去看了那洞,又看顾寒。
你改的来复纹,是什么纹?
是管子里头,刻了一道道斜着的槽。顾寒说,弹丸顺着槽转着出去,不走偏。这法子,臣琢磨了两年。
老朱点了点头。
你这枪,用的什么铁?
就是大明现有的铁。顾寒说,臣没换料,只换了法子。料是咱们的,法子也是咱们的——只是这法子,从前没人往这上头想。
老朱看着他,半晌,忽然把铁管子往顾寒手里一塞。
你教咱打一枪。
顾寒一愣,随即侧身,扶着老朱的手,教他端稳,对着那铁甲。
老朱自己抠动了弯钩。
轰。
后坐力撞在虎口上,老朱手一震,头上的翼善冠,啪地掉在了雪地里。
校场上,几十双眼睛,齐刷刷看着那顶滚到顾寒脚边的帽子。
顾寒弯腰,捡起来,双手捧着,递回去。
老朱接过帽子,没戴,先看了看自己的虎口——红了一片。
他忽然哈哈大笑。
好震!他说,这玩意儿,比弓弩够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