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惟庸的笑容,是第三天僵在脸上的。
那天他在府里宴客,席间有人提起顾寒,说这位的商贾如何了得,北线的粮如何便宜。酒过三巡,说起北线,席上有人拍马:胡公掌了北线,顾某这等商户,往后还不是乖乖纳份子。胡惟庸笑了笑,没接话。可那句话,像根刺,扎在他心里——顾寒纳的是二百万两不假,可这二百万两,是顾寒自己定的数。二字,从何谈起。
胡惟庸笑着听,端杯的手却渐渐慢了。
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顾寒报的那二百万两,听上去是他吃亏——可实际上,顾寒是把胡惟庸原本要的,换个名目,原样奉还。数目没少,可主动权,全在顾寒手里。
两成,是胡惟庸定的规矩,顾寒得求着他改。 二百万两,是顾寒定的数目,胡惟庸只能接。
一个,一个。
这中间,差着一整个天。
胡惟庸的笑,僵在嘴角,许久没动。
座上有人察觉了,小心地问:胡公,可是菜不合口?
合口。胡惟庸回过神,把笑重新摆好,咱只是想起一桩账。
那桩账,他算了半夜,越算越不是滋味。
顾寒不只是给了钱。顾寒把北线承运的牌子接了,等于把北线,摆到了明面上。从此北线的车过哨线,名正言顺。胡惟庸再想找茬,得先过自己定的规矩。
——他搬了块石头,顾寒接过来,垫在了自己脚下。
胡惟庸不是没想过翻脸。可翻脸的代价,他算得清:北线一断,边军粮价必涨,涨了就得从国库出,国库空着,填窟窿的还得是他中书省。
顾寒那句话,虽是后来说的,他先替他想明白了:
你拦得住我,但你拦不住国库空着。
当夜,顾寒没在大明。
他回了现代。香港的拍卖,就在后半夜。
他本该去香港的。可中书省的事刚落定,顾家枪又要在校场试射,他走不开。两头都拴着他,像两根绳子,各拽一边。
拍卖行在港岛,灯火通明。红木槌,黑西装,电话席的灯一盏盏亮着。苏曼坐在后排,一身素净,在一屋子喧闹里像个局外人。
她面前摊着顾寒那本账,钢笔悬着,等第一件落槌。
苏曼替他去了。
拍卖行在港岛,灯火通明。四件拍品依次上场,电话席和现场举牌的,都是熟面孔。
永乐青花缠枝莲纹罐,六千八百万落槌。 宋版《资治通鉴》零本十二卷,五千二百万。 宣德铜桥耳炉,三千六百万。 成化斗彩鸡缸杯一对,七千六百万。
四槌落下,合计两亿三千二百万。
苏曼坐在后排,一笔一笔记。扣去佣金,净到顾氏农业的账上,两亿一千余万。
她给顾寒发了条消息:两亿一千万,到了。
顾寒在江城的宾馆里,看着屏幕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那口气,吐得比这几个月都松。
钱到了。寿光的棚能续建,内蒙的扩繁能铺开,脱毒的体系能跑起来。那两亿七千万的窟窿,这一下,填平了。
可他高兴了没两秒,手机又响。
是医院。
顾先生,您母亲的移植,配型三个点半合,可以做了。我们这边排了期,下月初三,您作为供体,得提前一周入院做术前准备。
顾寒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下月初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