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衣卫查了三个月。
卷宗堆了三尺高。
从北线的每一辆车,到明算堂的每一本账,到顾寒在应天的每一处铺面,查了个底朝天。参与查案的有十七个人,跑废了九匹马,问过的证人一百三十多个。
光是顾寒北线的账册,就运了三车进京。每一笔进出,都对着兵部的勘合、户部的印信、边军的收条。查案的千户私下跟同僚说,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生意人——干净得让他心里发毛。
结论是:查无实据。
没有一条能坐实私通北元。顾寒的车运的是粮、是糖、是药、是农具。废堡那支骆驼队,查到最后,牵出的是德昌祥,是韩国公府的远房外甥,跟顾寒半文钱关系没有。
查案的人把卷宗呈上去的时候,额头上是汗。
老朱翻着那三尺高的纸,一页一页,翻得很慢。
他看得很细。
每看一页,脸上的线条就冷一分。
卷宗里有一笔账,他看了三遍:顾寒的北线商队,三年里运粮四百二十万石,其中六成是平价卖给边军的。边军过去买粮,一石要二两半,顾寒的价是一两二。这一来一去,边军省下的,是二百多万两。
老朱把这笔账合上。
他不是在想顾寒清不清白。清白他早信了。他是在想另一件事——
李善长为什么参他。
废堡那支骆驼队,明明白白牵着韩国公府。李善长用一个自己人留下的由头去弹劾顾寒,这要么是他老糊涂了,要么是他以为朕老糊涂了。
老朱把卷宗往案上一扣。
传李善长。
这三个月里,顾寒的日子照过。
明算堂又收了十一个孩子。王大有敢在黑板上写整行的字了,虽然写得歪歪扭扭,可孩子们认得。幼薇在堂后头设了个小账房,教大些的孩子算一亩地打多少粮,够几口人吃。
算账是让人不吃亏,她对孩子们说,可账算得再精,地里不长粮,也是白搭。
孩子们点头。
他们不懂这话里头的重量。
有一回,幼薇在账房里算到深夜,顾寒路过,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,脸颊压着一本《日用杂字》,嘴角还沾着点墨。他没叫醒她,只把外头的炭盆往跟前挪了挪。
第二天幼薇醒来,发现身上盖着件衣裳,是顾寒的。她把衣裳叠好,放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,什么也没说。
明算堂的日子,就是这样过的。外面天翻地覆,堂里只管一笔一笔地教,一笔一笔地算。
可顾寒知道,墙外的雪,比堂里这盆炭火冷得多。
锦衣卫的案子办到第二个月,边墙外头传来消息:玉林卫以北,又饿死了两个堡子的人。粮过不了墙,墙外头的存粮,撑不到开春。
温慎行把这消息报给他的时候,手在抖。
顾先生,这——
记着。顾寒说,记下是哪两个堡子,死了多少人,什么时候。
记这个做什么?
记着。顾寒重复了一遍,将来有一天,得有人知道。
顾寒偶尔回去,站在堂外头听一会儿,听完,悄没声地走。
种子那边也没停。寿光的五百亩大棚立起来了,钢架在雪地里排成一片,望去像一排排骨头。内蒙的种薯基地签了约,脱毒苗的订单下了。苏曼把每一笔钱都记在另一本账上——那本账,顾寒不常看,可她知道他心里有数。
门还是一日两趟。
顾寒夜里穿回去,处理糖坊药坊明算堂的琐碎;白天回现代,盯农场冷库。两头的雪都没停过,大明那边是真实的雪,江城这边是账上的赤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