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温慎行在明算堂后头的厢房见到了顾寒。
厢房里生着盆炭火,王大有正带着几个孩子念一二三四五。外头飘着雪,屋里头暖烘烘的。
温慎行把一份抄件放在桌上。
都察院昨日收了韩国公府的折子。他说,弹劾您,私通北元。
顾寒没接话,先看了抄件。
字是他熟的——李善长的字,骨架稳,笔锋收得住,是写奏折写了一辈子的人才有的功夫。
他看完,把抄件放下。
理由呢?他问。
商队随军。温慎行说,说您的车既运粮也运货,北线一开,难保不运与北元通商之物。废堡那支骆驼队,他们也翻出来了——说您的车离废堡最近四十二里,疑似接应。
顾寒点点头。
他早就料到了。一百八十章前他就跟温慎行说过:商队随军,必有一日有人拿私通北元四字做文章。
只是他没想到,来得这么快,这么猛。
韩国公府这是——温慎行欲言又止。
是李善长。顾寒说,不是韩国公府。李善长本人。
温慎行一愣。
您怎知?
折子是他亲笔。封皮是韩国公府的旧物,可字是他的。顾寒指了指抄件末尾那行,臣年老愚钝,然社稷为重——这口气,是李善长跟皇上说话的口气。别人学不来。
他顿了顿。
而且,废堡那支骆驼队,本来就挂着德昌祥的牌子。德昌祥的东家,姓周,是韩国公府的远房外甥。
温慎行脸色变了。
您的意思是——
我的意思是,顾寒说,李善长用一个他自己人弄出来的由头,来弹劾我。
厢房里静了。
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那这折子,温慎行声音压得很低,查下来,会查到韩国公府?
顾寒说,只要锦衣卫肯查。
那李善长——
李善长赌的是锦衣卫不查,或者查不到他身上。顾寒笑了笑,那笑没什么温度,他赌错了。皇上最恨的,就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玩棋。
温慎行吸了口冷气。
那您——
顾寒靠在椅背上,我等。
等他们查。顾寒说,我北线的账,一笔一笔都经得起查。车运了什么,卸在哪儿,卖给谁,温大人您核过三遍了。他们要查,尽管查。查出来的,都是我的清白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王大有正蹲在地上,用树枝教一个孩子写字。雪落进那孩子的衣领,孩子缩了缩脖子,又笑了。
可清白顶什么用呢。顾寒轻声说,李善长要的不是我的清白,是我的商队不上北线。
那——
那就让他查。顾寒转过身,查完了,该怎样怎样。
他拍了拍温慎行的肩。
温大人,您该做什么,还做什么。账,照旧核。兵,照旧教。学堂,照旧开。
温慎行点了点头,起身告退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。
顾先生。
下官有一事不明。
您不怕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