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善长提笔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
可笔尖落在纸上,他停了。
桌上的奏折已经写完了。字是他亲笔,措辞是他斟酌了三遍的。弹劾顾寒,私通北元。理由写得清清楚楚:商队随军,商可与北元通商,顾记的车既运粮也运货,北线一开,谁说得清运的是什么。
他写了私通北元四个字的时候,心里是定的。
可定完,他又把奏折推开了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李善长今年六十三了。头发白了大半,背也驼了。他坐在大理寺后头的书房里,窗户外头是应天的夜,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的响。
他想起头一回见顾寒。
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。顾寒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衣裳,站在他面前,说的话他半句没听懂——什么商税单列牙行抽分以末致财以本守之。他当时只当是个来历不明的商贾,能哄得皇上高兴,便由他去。
后来顾寒做的事,一件件落在他眼里。糖坊的糖,便宜了半城的人;明算堂的娃娃,认得了字;北线的粮,一石一石运进边墙。
这个人,不像是北元的细作。
李善长闭了闭眼。
可有什么用呢。淮西的人要他死,不是因为他像不像,是因为他挡了路。
顾寒的商队随了军,这是实打实的。朝廷的北线,过去是淮西几家勋贵把着,运什么、不运什么、赚多少,都是自家账上的事。如今顾寒的车也上了北线,粮价被他压了下来,边军的采买也绕开了中间人——这一绕,绕掉的不是几个钱,是淮西几十年攒下来的规矩。
规矩被人破了,破规矩的人就得死。这不是顾寒的错,这是规矩的脾气。
李善长又想起一个人。
韩国公府远房外甥,姓周的那个。前阵子德昌号改了字号,挂在应天一家绸缎庄底下,东家换成了姓周的。这事是他点过头了的。如今那条线查下去,废堡、骆驼队、车过没过哨线——桩桩件件,都跟韩国公府脱不了干系。
他弹劾顾寒私通北元,用的恰恰是废堡那档子事。
李善长忽然觉得嘴里发苦。
他是在用自己的脏手,去指别人的脏。
前几日,淮西几位老哥们儿在韩国公府后花厅吃酒,话里话外都在点他。善长,那姓顾的把北线的规矩掀了,你这韩国公,还坐得稳么?他当时笑着应了,可回到书房,坐了半宿。他不是不知道顾寒干净,可干净顶什么用——淮西要的不是干净,是顾寒的车,滚出北线。
他想过找顾寒谈一谈。可谈什么呢?让顾寒把商队收回来?那是断人活路。顾寒那种人,你断他一次,他记你一辈子。不如让他自己退。
可顾寒不会退。这一点,李善长比谁都清楚。所以才到了参劾这一步。
可他不指,淮西的人也会指。到时候查下来,先烂的是韩国公府。不如他先发制人,把水搅浑,看皇上怎么断。
这是一步险棋。他懂。
他重新把奏折拉到面前,提笔,在末尾添了一行:
臣年老愚钝,然社稷为重,不敢不言。
写罢,他搁了笔。
手还是稳的。
可他坐着,没动。烛火又跳了一下,蜡油顺着铜盏的边缘淌下来,凝成一道白的痕。
他想起洪武三年,皇上在奉天殿上拍着他的肩说:善长,咱这江山,有一半是你替咱守的。
那时候他信。
如今他拿着弹劾顾寒的折子,忽然不信了。不是不信皇上,是不信自己。
——若是真为社稷,该弹的是废堡那支骆驼队,不是顾寒。
可废堡那支队伍,姓周。
李善长终于站了起来。他把奏折对折,塞进袖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