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五年十二月十九,人到了。
徐达派来的不是匠人,是兵。
十二个,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袄,站在明算堂门口,站成一排,脚边放着铺盖卷。
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,一脸风霜,右手少了两根指头——不是全没,是齐根断了食指和中指,剩下三根攥着拳头,看着像把铁钳。
他姓吴,行六,营里都叫他吴老六。官衔是把总。
顾寒出来的时候,吴老六单膝跪地,行了个军礼。
末将吴老六,奉魏国公令,带十一个人来应天。
魏国公怎么说的?
吴老六一板一眼地背:公爷说——匠人会跑,兵跑不了。先生要教的是手艺,老夫给的是人。这十二个,是老夫从各营挑的:最笨的,最倔的,最没出息的。先生若教不出来,打发回来,老夫不怪。
顾寒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你知不知道,他为什么挑最笨的?
吴老六愣了一下:末将不知。
因为最笨的都能学会,这门手艺才铺得开。顾寒说,你们公爷,比我狠。
吴老六咧了咧嘴:公爷说,先生一听就懂。
三十几个孩子,从来没见过当兵的。
陈小七躲到桌子底下去了。有两个小的当场哭了。
十二个大兵站在堂里,比孩子高两个头,站没站相,喘气都比别人响。
王大有站了出来。
他二十一岁,个字不高,字写得像踩过的蚂蚁,可他往前一站,把袖子一撸:
这位军爷。
吴老六低头看他,乐了:小娃娃,你叫我军爷?
这里是学堂。王大有说,进学堂的人,都得守学堂的规矩。第一,不许大声。第二,不许带刀。
吴老六脸色一沉。
他腰里确实挂着一把刀。
这刀是公爷发的。
那就挂在门外头的钉子上。王大有说,我们这儿,连先生都不带刀。
堂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顾寒在后头看着,没出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吴老六把刀解下来,啪地拍在桌上。
他说,小娃娃,我倒要看看,你这学堂教得出什么。
第一课,顾寒不讲车。
他把十二个人领到后院。院子里停着一辆车,全拆了,零件摊了一地。
装回去。顾寒说。
吴老六急了:先生!我们是来学修车的!
车都装不起来,你修什么?
十二个兵蹲下去,开始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