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五年十一月底,铁柱回来了。
他一个人回来的,脸晒得黢黑,瘦了一圈,进院就跪下了。
爷,我对不住您。
顾寒正在账房里看糖坊的月账。他抬起头,看了铁柱一眼。
车呢?
坏了六十七辆。
账房的门开着,外头正下雪。顾寒把笔搁下。
起来说。
铁柱不起来。他跪在雪地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爷,三百辆车,出关三个月,坏了六十七辆。全瘫在大同城外那片空场上。小的……小的没脸回来。
顾寒走出去,把他拽起来。
坏在哪儿?
铁柱抹了一把脸,轴烧了。走的时候还好好的,走到半路,轮子就不转了。车上拉着粮,卸下来推,推两里地,轴就烫得能烙饼。
手册呢?
铁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包得严严实实,一本没丢。都压在车板底下呢。
顾寒接过油纸包,翻开第一页。
那一页是他自己写的。
车之坏,十之七八在轴。他念,轴之坏,十之七八在无油。
他抬起头。
那为什么不上油?
铁柱张了张嘴。
不认得字。
顾寒沉默了。
营里就没有认得字的?
铁柱说,可认得字的不肯干,肯干的不认得字。
雪落在两个人肩上。
顾寒又问:那你们上的什么油?
铁柱低下头。
猪油。
猪油。
手册上写的是。铁柱小声说,小的们认得那个字。营里没别的油,伙房有猪油。
顾寒闭上眼睛。
那批黄油是三年前从现代运过来的,一千套轴承配一千桶耐冻黄油。他算过用量,算过路程,算过北地的冬天有多冷。他什么都算到了。
他唯独没算到——他们只认得那个字。
三天后,徐达的第四封信到了。
信很短,只有四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