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到十月,是顾寒这辈子算账算得最狠的三个月。
商队从九家涨到二十三家。北线三镇,每月进粮从四万七千石涨到九万石。粮价落到了一两二钱,比四月低了六成二。
逃兵六月四十九人,七月二十二人,八月十一人,九月六人。
十月初,徐达的第二封信到了。
信到之前,还先到了一个人。
是王大有。
他抱着一叠抄录,从应天一路追到北线,走了十九天,鞋底磨穿了两双。
先生,他把那叠纸往案上一放,一百条,抄齐了。
顾寒翻开看。一百条里,有三十七条是齐一剪记的,有二十九条是苏州那头报的,还有三十四条——是往年各家分号之间对不上的旧账。
最末一条,他抄的是糖坊三年前的一笔运费,一两七钱,前后两个本子差了三文。
三文。
这一条也要抄?顾寒问。
王大有低着头,脖子都红了,先生说过,账上不管多大的错,都是从小处起的。三文对不上,往后就有三两对不上。
顾寒看了他很久,把那一百零一条纸收进袖子里。
从今天起,你跟着我。
信上只有寥寥几行,字写得很硬:
此间三镇,秋粮已足。士卒冬衣亦到,厚。老夫三十年带兵,未见粮如此之足。先生之法,可行。
信的末尾,另起一行:
先生,老夫想问一句:这法子,往后年年都能用?
顾寒把信收好,开始算总账。
账是幼薇核的。她带着明算堂三个大些的孩子,把三个月、二十三家商队、九万石粮、十七万两银子的流水,一条一条推。
推了七天。
七个孩子,三班倒。最大的王大有带着,最小的陈小七管研墨、递纸、报数。
七个孩子里,有四个是第一次见这么厚的账。头一天下来,两个哭了一场——不是委屈,是眼睛疼。
幼薇给他们定了个规矩:每算完一册,歇一炷香,都到院子里站着,看远处。
看什么?有人问。
看树。幼薇说,看久了账,眼睛会以为天底下只有数。得看看别的东西,才记得住——数是给人用的。
推完那天夜里,她把总账抱到顾寒面前,脸上有疲倦,也有光。
哥哥,对上了。
几处对不上?
零处。
顾寒接过账本,从头翻到尾。翻到第三册第七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。
这一笔是什么?
幼薇凑过来看。
那是一车粮,从太原到左卫,报的损耗是每百石去九。别的车都是去七。
这一家,顾寒说,叫什么?
德昌号。太原本地的。
顾寒把那一页看了很久。
查了两天,查出来的东西,比掺沙更麻烦。
德昌号的粮没掺沙,也没短斤少两。可铁柱跟着他们的车队走了三趟,回来报了一件事:
爷,他们的车,有一趟空车回来的路上,绕了三十里。
绕去哪了?
玉林卫北边,二十里,一片没人住的废堡。铁柱说,他们在那儿停了半个时辰。车上空的,什么也没卸,也没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