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是好车。
坏的不是车。
先生那本册子,营里挑了三个识字的,念了一遍。念到一半,没人听得懂。老夫这辈子头一回觉得,字比刀厉害。
先生若还有法子,给老夫指一条。若没有,老夫也无话可说——车是好车,是老夫的人不配用。
幼薇在旁边看完了信。
哥哥,她说,你不是心疼车。
顾寒了一声。
你是在算那句没说完的话。
三个月前,城门口,铁柱问他徐帅看不看得懂手册。他说看不懂,铁柱急了,问那咱们白画了?他说不白画,这本手册是给修车的人看的。可修车的人——
说到这儿,他停住了。
现在他把这句话说完了。
可修车的人,顾寒说,缺的不是手。
缺什么?
缺认得字、又肯低头的人。
幼薇想了很久,忽然说:哥哥,你这一年,是不是一直在跟这个东西打仗?
跟什么?
不认得三个字。幼薇说,你画了图,人家不会造;你写了册子,人家不认得;你定了规矩,人家记不住。你造的东西越多,就越发现——缺的不是东西。
顾寒看着窗外。
是缺人。
那天夜里,顾寒把六十七辆车,一辆一辆记下来。
不是记损失。是记哪一天坏的、在哪一段路上、属于哪个营、那天拉的是什么、走了多少里。
记到第三十二条的时候,他停了笔。
三十二条里,有十条是出关后头七天坏的。那时候车是新的,油是满的。
幼薇端了碗热汤进来,看了一眼那页纸。
头七天就坏十辆?
新车上路头七天最容易坏,幼薇说,可手册上写了,新车走满百里要紧一次轴。
写了。
他们没紧?
不认得字。顾寒说,或者认得,不知道紧到什么程度。手册上写的是以三指之力
他笑了一下,那笑很难看。
我写的时候还琢磨过,怕他们不知道三指是多少。我还特意在旁边画了只手。
画了呢?
画了。顾寒说,画的是右手。营里有个兵,右手断了两根指头。
幼薇不说话了。
她把汤碗放在案上,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
哥哥,那六十七辆车,一辆值多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