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,顾寒回到应天。
七月初三的朝会上,他把北线的三张纸,铺在了奉天殿的丹墀中央。
第一张:各卫所粮到册。第二张:北线粮价月报。第三张:逃兵名册。
三张纸摊开,满殿鸦雀无声。
陛下,四月到六月,两个月,北线三镇共入商粮四万七千石。顾寒跪奏,各卫所报来的均价,从三两二钱一石,落到了一两四钱。
落了一半还多。老朱问,为何?
因为以前只有一条路,路上的人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。顾寒说,如今有九家商队抢着送,价是抢下来的。
朕的兵吃得上?
吃得上。六月一个月,三镇无一处断粮。
老朱没说话,手指在御案上敲。
顾寒翻到第二张。
粮价落了,还有一样落得更狠——他指着第三张,逃兵。四月北线三镇逃兵四百一十七人,五月一百六十三人,六月四十九人。
殿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就在这时候,都察院又一位御史出列了。
这回的不是硬参,是软刀子。
陛下,臣有一愚见。他跪奏,商队随军,成效卓着,臣不敢非议。然古制: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。以商贾供军食,一旦有事,商贾裹足,三军何依?此非长久之计,请陛下三思。
这话有理有据,比硬参难对付得多。
顾寒伏在丹墀下,等着。
老朱却没急着答。他转头问:顾寒,他说的是不是?
回陛下,他说得对。
满殿一愣,连那位御史都愣了。
商人会散。顾寒说,若是北元打到黄河,商队自然会跑。若是朝廷欠了银子不给,商队也会跑。这一点,臣从头到尾都没有瞒过陛下。
那你还要办?
要办。顾寒说,因为臣要问陛下和满朝一句——如今不靠商人,靠的是谁?
他抬起头。
靠的是二十九道手,路上吃掉七成。靠的是江南加征三成,逼出流民。靠的是边军杀马充食,一月逃兵四百。
臣请诸位大人答我一句:这三条路,哪一条是长久之计?
殿上没人答得上来。
那位御史跪了很久,最后磕了个头,退回班列。
少了几成?
六成有余,接近七成。顾寒说,臣问过徐帅,逃兵逃的从来不是仗,是饿。吃饱了,就不跑了。
满殿嗡嗡。
老朱站了起来。他走到丹墀前,蹲下去,三张纸一张一张看。看得很慢。
看完,他站起身,猛地一拍大腿。
这叫什么事儿!
满殿一抖。
兵和商绑一块!老朱在殿上走了两个来回,朕打了二十年仗,想的都是怎么让兵吃上饭——从来没想过,让买卖人跟在屁股后头送!
殿上没人敢接。
老朱走到御案前,坐下,忽然笑了。
可笑归可笑,他说,管用。
他抬手指着顾寒:
朕准了。
四个字落地,殿上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