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末,顾寒北上。
随行的只有铁柱和十二个人,三辆马车。出了应天,一路向北,走了十九天。
五月的北边,风里还带着砂子。
大同城外的军营,比顾寒想象的更安静。安静得不对劲——十万人的营盘,不该这么静。
徐达在中军帐见他。
这位大明头号名将,比顾寒记忆里瘦了一圈,两鬓白了,眼睛还是亮的。他没寒暄,直接把一份军报推过来:
先生看看。
军报上写:本月初三,左营缺粮两日,士卒空腹巡哨,晕倒十七人。初五,杀马三匹充食。初九,逃兵六十二人。
先生从江南来。徐达说,陛下让你来的意思,我明白。可我得先问先生一句话——你见过饿急了的兵么?
见过。
饿急了的兵,不是兵。徐达说,是狼。上个月有个卫所,粮车晚到两天,抢了驻地百姓的粮,杀了两个人。我斩了三个带头的。斩完我在帐里坐了一宿。
顾寒没说话。他把粮路图在案上摊开。
徐帅,我算过一石米从江南到这的路。二十九道手,到营三斗一升。
这数我知道。
我今天来,不是跟您说这个数。顾寒指着那条画满墨点的线,我是来跟您说——这二十九道手,一道都不用撤。
徐达抬起头。
我要在它旁边,另开一条。
顾寒把商队随军的法子说了一遍。三条规矩,外加他自己请的第四条。
徐达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在帐里走了三个来回,最后停在地图前。
先生,我带兵三十年,只认一个理。他说,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粮草在谁手里,兵就在谁手里。
你把粮草放在商人手里——徐达转过身,我的兵,往后听谁的?
这个问题,比朝堂上所有的弹劾都狠。
顾寒早等着。
徐帅,我问您一句话:如今粮草在谁手里?
在朝廷手里。
到了营里还剩几成?
三成。
那七成在谁手里?顾寒说,在路上的十九道手手里。那些人您指挥得动么?
徐达不说话了。
商人的粮,您指挥不动。顾寒说,可商人的粮,您能查验、能退、能换、能罚。您付的是银子,不是人情。银子买来的东西,您是大爷;人情求来的东西,您是孙子。
他顿了顿。
更重要的一件事——商队随军,粮草不是一份,是十份。十家商队给您送粮,一家断了,还有九家。如今朝廷给您送粮,是一条线,中间断一处,您就得杀马。
徐达走到案前,看着那张图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先生,他忽然说,我年轻时候跟陛下打天下,最恨的就是商人。倒不是恨他们挣钱,是恨他们没立场——今天你赢了他卖给你,明天你输了他卖给对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