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九道手里,有十九道,是朝廷自己设的。顾寒把笔搁下,揉了揉眼睛,仓、场、局、所、驿、站——每一处都有官,每一处的官都要养人,每一处的人都要吃饭。米没到兵嘴里,先喂了这十九处。
那能不能撤?
撤不得。顾寒说,撤一处,那处的官和吏就成了流民;撤十处,是几千户人家断了活路。十九处养了几十万人——这些人不是坏人,他们只是恰好站在米从江南到边关的这条路上。
幼薇看着满地图纸,忽然明白哥哥这三天算的到底是什么。
哥哥,你不是在计算怎么运粮。
你在算——这十九处的人,能不能换一种活法。
顾寒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说下去。
他们站在路上,是因为他们只会这一件事:把米从一个仓搬到另一个仓。幼薇说,若是有人给他们另一条路走——比如让他们替商人运货,让他们的车、他们的仓、他们的路都还用着,只是装的货不一样——
他们就不会饿死。顾寒接了这一句,而朝廷也不用撤他们。
可是哥哥,商人凭什么替朝廷运粮?
因为商人要挣钱。
打仗的地方也去?
越打仗,粮价越高。北边一石米如今值三两,江南值三钱。顾寒说,十倍的差价,你拦不住商人的。你只能选择——是让他们偷偷摸摸地走,还是让他们明明白白地走。
那怎么办?
顾寒没答。他拿起第三张纸,纸上只画了一条极粗的线,从江南直通北边,线上一个点都没有。
线的旁边写着四个字:
商队随军。
幼薇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哥哥,商人跟着军队走?
打仗的时候?
打仗的时候。顾寒说,打到哪,粮就到哪。
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幼薇看着他。
哥哥,你怕么?
怕什么?
怕陛下不答应。
顾寒沉默了一下。
他说,二十二道手要变成五道,中间那十七道手上的人,都要另找出路。这不是一句话的事,这是几十万人的饭碗。
那你还说?
因为另外那条路更怕。顾寒说,江南加征三成,今年冬天就有人卖儿卖女;边军断粮,今年冬天就有人溃营。这两条路,走哪条都是死人。
他把灯吹了。
我这三年学会一件事——凡是两条路都通到死人的时候,一定还有第三条。
第三条路在哪?
在那些没人走过的地方。
明天,我去见陛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