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慎行愣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顾先生,下官做了一辈子账,头一回见有人拿朝廷的脸,给自己的学馆当挡箭牌。
不是挡箭牌。顾寒说,是拴在一起的绳。
温慎行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他回头看了看那块还没挂上的匾,又看了看堂里三十几个伏案的孩子,忽然说了一句:
顾先生,下官这一辈子在户部,见的多是能人。能人算得清账,算不清人心。您这学馆教的是算学,可您自己——算的是人心。
顾寒笑了笑:温大人过奖。
不是过奖。温慎行摇头,下官说句实话——这三条件递上去,京里若有人要驳,一条都驳不倒。因为陛下看了会笑。
陛下为何会笑?
因为陛下这辈子最恨的,就是有人拿朝廷的名头,往自己身上揽好处。温慎行说,您倒好——名头您接了,好处一样不要。陛下若问一句他要什么,下官答不上来;陛下自己想明白了,就会笑。
条陈递上去,半月后批回来。
朱批只有一个字:准。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是老朱的亲笔:
纸笔官给。
温慎行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,先是一愣,随即笑出了声。
他提笔给顾寒写了封信,信上只有两句:
纸笔官给——从今岁商税里出。顾先生,陛下的纸笔,是您自己的钱买的。
顾寒收到信,笑了半晌,把信递给幼薇看。
幼薇看完,也笑了,笑完眼眶有点红。
哥哥,咱们图什么?
图三十七个变成三千七百个。顾寒说,名头给他们,东西归咱们。这买卖,划算。
三月十二,应天府劝学明算堂的匾挂了上去。挂匾那天,孩子们照旧上课,谁也没抬头看那块匾——在他们眼里,匾不重要,黑板重要。
挂牌的第三天夜里,顾寒穿回现代。
十月的风已经凉了。他刚把一批轴承和钢材的订单发给三家供应商——大明那边要造车,现代这边要备料——手机就响了。
是医院。
顾先生,有进展。护士的声音很温和,配型那边往前走了一步,具体的,您明天上午来一趟,主任当面跟您说。
挂了电话,顾寒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。
夜里的城市亮着灯,一盏一盏。
他想起一百多年前,应天城南那间刚刚挂上匾的学堂;又想起一百多年后,这间仓库里堆着的、明天要发往北方的轴承。
两边的路,都在往前走。
只是有一条,等不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