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,温慎行来了明算堂。
他如今常驻应天督办商税,衙署就在糖坊左近,隔三差五过来坐坐,从不空手——不是带几刀纸,就是带一摞旧账本。
这回他来,坐了半炷香,才把话挑明。
京里下来了意思。他说,四个字。
哪四个字?
多开几个。
幼薇手里的笔停了。
温慎行看着她,慢慢往下说:陛下的意思很明白——这馆好,开少了不够。可朝廷有朝廷的规矩:民间私学,无官无印,招三十人以上是要有说法的。若是挂了府学的名头,往后招生、延师、置产,一路都是顺的。
挂什么名头?
应天府劝学。温慎行说,匾由府学给,名册报府学备案,每岁一报。
幼薇不说话了。她把笔放下,去后头请顾寒。
顾寒来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糖坊的账。听温慎行说完,他把账合上,笑了。
温大人,这话绕了两个弯,我替您直说吧。顾寒说,陛下是放行的。要挂名头的,不是陛下,是府学。
温慎行一怔,随即苦笑:顾先生这话,下官没法接。
不必接。顾寒说,我接。
幼薇急了:哥哥——
顾寒摆手止住她,转头问温慎行:挂名头要什么?
名册、先生姓名、每岁学生数。
给钱么?
不给。
派人来管么?
温慎行犹豫了一下:按例,府学派一员训导,岁终查一次。
查什么?
查学。
顾寒点了点头,把三根手指竖起来。
我三个条件。第一,明算堂不收束修,不收一文——这一条挂了匾也不能改。孩子进门,看的是认不认数,不是家里有没有钱。
第二,先生谁教、教什么、怎么教,学馆自己定。府学要派人,可以——坐着听,不许改。听完了若觉得教得不对,来跟我说,我去改。
第三,名册报学生数,只报学生数。孩子叫什么、家里是干什么的,一个字都不报。
温慎行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顾先生,他说,下官在户部十一年,见过太多人跟朝廷讨价还价。讨的都是银子、田地、官身。头一回听见有人讨——我什么都不报
因为那三样,是要命的东西。顾寒说,第一样改了,穷孩子进不来;第二样改了,教的是官样文章,不是账;第三样——
他停了停。
第三样改了,往后这些孩子去投考、去做事,人家一查名册,就知道他爹是挑水的还是卖菜的。
温慎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下官明白了。
还有一样。顾寒说,匾要挂,得挂应天府劝学明算堂七个字,一个字不能少。府学出了名,就得认这个名——往后谁要撤匾,得先掂量掂量,撤的是谁家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