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去的时候,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这个二十一岁的粮栈学徒,被赶出家门,只因为不肯往米里掺水。七年学徒,临了落得个无家可归。他进明算堂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是什么好人。
可就是这个不是好人的人,在满堂三十六个人都算错的账里,一个人算对了。
顾寒心里清楚一件事:这天下从来不缺聪明人。缺的是聪明了、还愿意把话说出来的笨人。
第二天,他把王大有叫到账房,给了他一件事做:把糖坊三年的旧账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凡是对不上的,一条一条抄出来。
抄出来做什么?
不做什么。顾寒说,先抄。抄满一百条,我再看。
王大有抱着账本走了。他抄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,齐一剪来找顾寒,脸都白了——那三十七条里,有十一条是齐一剪自己记的。
出门的时候,幼薇在院子里等着他。
哥哥,一百多两,在咱们家不算什么。
是不算什么。顾寒说,可你想过没有——这一百多两,是三十七个孩子里,只有一个人能看出来。还有三十六个人,看不出来。
所以要接着教。
不只是教。顾寒抬头看了看天,天上没月亮,只有一层薄云,你想想,这天下有多少账房,有多少本记着入仓三十天的账?糖坊一年漏一百两,粮仓呢?河道呢?户部呢?
幼薇不说话了。
所以明算堂不是给咱们家养账房的。顾寒说,是给这天下,养三十七双看得清的眼睛。往后会有三百七十双,三千七百双。
他顿了顿。
到那时候,账就不是谁家的账了。账是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