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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章 大有(1/2)

三十七个孩子里,最能闹的,是那个最大的。

王大有,二十一岁,比幼薇还大六岁。他原本在城东粮栈做学徒,做了七年,去年被赶出来了。

赶他的理由,掌柜说了三条:认死理,嘴笨,不肯在秤上做手脚。

东家叫我往米里掺水,掺完分量重二斤,一月多挣二两。我不干。王大有第一次来明算堂报名的时候,就这么跟幼薇说,我不是什么好人。我就是手底下过不去。

幼薇让他留下了。

他坐在最后一排,个子最大,头压得最低,可学得最快。别人要琢磨半天的进位,他看两遍就懂;别人背口诀要三天,他一宿就背下来。只有一样不行——他写字丑,丑到幼薇第一次收他的练习纸,看了半天没认出那是还是。

你这字,幼薇忍了半天,像被踩过的蚂蚁。

王大有黑着脸,第二天交上来的纸,字还是那样,但是一道题旁边,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注——哪一步为什么这么走、他先前错在哪、下次要注意什么。

幼薇看到第三行就明白了:这人笨的不是脑子,是嘴和手。他心里明白的比谁都多,只是倒不出来。

开课第二十七天,明算堂出了第一桩事。

那天幼薇拿的是糖坊的真账——上月从苏州运来的一批原糖,船四艘,货三千六百石,运费、损耗、脚钱、仓储,摊了六项。她把这六项抄在黑板上,让三十七个人各推一遍,推完报数。

报上来的数,三十六个人都一样。

只有王大有的不一样。他报的运费,比别人少三两二钱。

你算错了。底下有人说。

我没算错。王大有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可手不抖,第六项那个仓储钱,是按入库三十天算的。可账上那批糖,二十三天就出仓了。多算的七天,是三两二钱。

堂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
幼薇走到黑板前,把他报的那一行从头看了一遍,又从案下抽出原账,一页一页翻到苏州那头的报单。

翻到第三页,她的手停住了。

报单上白纸黑字:入仓三十天。

可出货簿上,最后一批糖出仓的日子,比入仓晚了二十三天。

两个本子,都记着。可从来没有人把它们摆在一起,减一遍。

那天下午,齐一剪被请到了明算堂。他把两本账对看了整整一炷香,脸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冲着顾寒一揖到底:

东家,这错是我三年前定的规矩留下的。入库按月整算,图省事。三年了,没人问过。

三两二钱,一年十二次,就是三十八两。顾寒说,苏州、杭州、南昌三处都这么记,一年就是一百多两。

改了。顾寒说,往后仓储按日记,不按月。

齐一剪应了,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看了那三十七个孩子一眼,摇摇头:

我做了三十年买卖,头一回被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挑出错来。挑完我还得谢他。

他说完,真冲着王大有拱了拱手。

王大有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
那天夜里,顾寒去了明算堂。孩子们都散了,堂里空荡荡的,只有最后一排的案上还点着一盏灯。王大有趴在案上睡着了,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注。

顾寒拿起那张纸看。

纸的最上面,是一行歪歪扭扭、被描了三遍的字,描得太重,纸都破了:

三两二钱。
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
错在三年前。若我早学三年,能省一百两。

顾寒把纸放回原处,替他把灯芯挑亮了一点,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,搭在他背上。 王大有没醒。他梦里还在算,手指在案上一动一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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