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真账。糖坊的、布号的、普惠堂的——全用。算对了没赏,算错了没罚,只有一样:你得把你算出来的数,说给该知道的人听。
从那天起,明算堂的课,就不是课了。
老账房头一个不适应。他教了一辈子珠算,进堂第一天就把算盘往案上一拍,说:学算学,先学这个。手上没珠子,脑子里有数也是虚的。
幼薇不跟他争,只在黑板上写了一道:三千二百一十七石粮,分装四百六十袋,每袋几石,余几石。
老账房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了小半个时辰,报了个数。幼薇在纸上的竖式走了半页,报的是同一个数。
老头把算盘捧起来,看了很久,忽然叹了口气:
我这双手,打了五十年珠子。
手不是白打的。幼薇说,您打得比我快的时候多。我只是把您手上过的东西,抄了一份下来。
老头沉默了半天,第二天照样抱算盘来上课。
后来明算堂定了个规矩,刻在堂前的木牌上,跟普惠堂那两块牌子一个格式——
珠算是手,笔算是眼。手眼齐了,账才站得住。
顾寒去看过一次。他站在木牌底下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现代那句老话: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
他摇摇头,笑了。
这世上哪有什么利器。利器从来只有一样——一个愿意把三钱银子算清楚的人。
开课第十天,明算堂来了第二个要人的。
这回来的是个老妇人,七十来岁,眼睛半瞎,拄着根竹杖,摸进堂里就跪下了。她要给孙子退学——不是不愿念,是没人送。她自己走不动,儿子死在去年修河堤的工上,儿媳跑了。
幼薇把她扶起来,问她住哪。
城西,六里。
每天来回十二里。
幼薇想了想,当天下午去找了齐一剪。三天后,糖坊一辆送货的空车,每天早上从城西过一趟,顺路捎五个孩子。
车是空的,捎人不费一文。
那老妇人来谢,幼薇只说了一句:嬷嬷,不是我帮您。是那辆车,本来就要走那条路。
后来这句话,明算堂的孩子们都记住了——有些事看着是帮人,其实只是把本来要走的路,多停了一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