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过完,幼薇的算学已经走到了一个关口。
那天夜里,顾寒把她叫到账房,桌上摆着两样东西:一台计算器,一叠空白的纸。
最后一道题。顾寒说,三千七百二十一,乘,八百八十八。不许用笔,不许用算筹,心算,说给我。
幼薇闭着眼算了一炷香,报出得数。错了,错在最后一位的进位。
她睁开眼,脸涨得通红:再来。
第二遍,对了。
顾寒点点头,从怀里把那台计算器取出来,推到她面前:现在,你可以天天带着它了。
幼薇没去接。
哥哥,她说,我想通了,这个盒子给我的不是快。是我得比它快的那口气。有了它,我反而不敢松了——天下要是有它,我背的这三个月算什么?就算我得比它快的那口气。
顾寒笑了:那这口气,也得省着用。人不是铁做的。
他把计算器推过去,幼薇这才收了。收完,她忽然问了一句:
哥哥,要是哪天它没电了呢?
那一天的顾寒,沉默了很久。
后来他给出的答案,幼薇记了一辈子。
它没电的时候,顾寒说,你就是它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窗外应天的雪停了,屋檐在滴水。他看着妹妹,慢慢地把话补全:
幼薇,我为什么让你背三个月,不一开始就给你它?因为机器是死的,脑子是活的。它会没电,会摔坏,会被不识字的人当成一块没用的石板——可你脑子里那三个月的口诀、几千道的题、爬回去找错的那些夜,谁也拿不走。
时代会给你越来越多的。顾寒说,每一样都比你能干,每一样都比你能熬。你要是不把自己练成那个谁都拿不走的东西,你就永远是它的奴仆——它好你才好,它没电,你就完了。 这段话,后来明算堂的孩子们都听过。有人拿笔记下来,也有人一辈子只记住了那句最短的——它没电的时候,你就是它。
可你要是把自己练成了,他顿了顿,哪天它没电了,天塌了,什么都不好使了——站出来把账算清、把道理讲明、把人救下来的那个人,就是你。
它没电的时候,你就是它。
幼薇坐在那里,很久没说话。
烛芯爆了一个灯花。她伸手剪了剪,忽然抬头,问了一个顾寒没料到的问题:
哥哥,那间算学馆——别的孩子,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,先背三个月?
顾寒说,背口诀,打算盘,写那个。一样都不省。
那计算器呢?也给吗?
顾寒说,但要在他们能不靠它算对之后,才给。
幼薇想了想,点头:这样他们拿到的时候,就知道那不是师父,是梯子。
顾寒怔了一下。
梯子。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忽然笑了。 这个从她嘴里冒出来的词,比他自己想出来的所有说法都准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场教学从第一天起,真正的方向就不对——不是他在教她一个未来的工具,是她反过来,替他把未来里最要紧的那件事看清楚了:把梯子,造成众人都能踩的那种。
四年前,他给这个妹妹的是一口饭。三年前,是一本账。今年,是一台计算器和一句你就是它。
明年开春,她要站在一间学馆里,把这条路铺给三十七个穷孩子。
哥哥,幼薇抱着计算器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你说三十七个孩子,最大的二十一,最小的八岁——最大的那个,会不会觉得学这个没用了?
不会。顾寒说,二十一岁的人,最知道没学问的苦。
幼薇走后,顾寒独自在账房坐到后半夜。
他提笔给应天糖坊的总号写了一张条子:明年二月初二,启文学塾隔壁,置办一处院落,桌椅三十套,纸笔照惠记的价——落款只有一个字,顾。
写完他吹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