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幼薇来敲顾寒的门,手里捧着那台计算器,眼睛还有点肿。
哥哥,她说,昨晚我想明白了。
它一按就会,我不会背三个月——可是它答一百道题,就是一百道题。我背了三个月的口诀,从今往后,天天都在我脑子里,答什么都行,走到哪都行。幼薇说,它替不了我。它只能替我的手。
顾寒靠在门框上听完,笑了:那你还哭什么?
幼薇的耳根红了:我当时没想到。
没想到就对了。顾寒接过计算器,哭那一顿不亏。人得先知道自己差在哪,才知道自己强在哪——这话你记住,比九九表值钱。
从那天起,账房里的学法变了。
顾寒定了新规矩:计算器不拆封,就摆在账房的架子上,谁也不许碰。
幼薇照旧背口诀、打竖式、打算盘。唯一的差别是,每算完一题,她可以走过去,按一遍计算器,对一遍得数。
对了,她在题边上画一个小圈;错了,她不许看正确答案,回去重算,算到自己找出错在哪一步为止。
它不给答案,幼薇很快发现了这条规矩的妙处,它只告诉你对错——错在哪儿,还得自己爬回去找。
这就叫对账。顾寒说,跟你核三年的总账一个道理:账房对账,从来不是看两本账的数字一不一样——是错了的那个数,你得能说清它是从哪一步错的。说不清,对着也没用。
一个月后,幼薇算三位数乘法,已经可以心算出前两位、笔算收尾,一炷香能出四道题,比寻常账房先生快出一倍。
她开始不满足于做题。) 她还干了一件顾寒没有布置的事:把糖坊、布号、普惠堂三个铺面的真账,各抽了一个月,用新学的法子重推一遍,推完跟原账核。
核出两处原账的含糊处——不是错,是当年记账的人图省事,一笔运费和一笔损耗记在了一处。她把这两处抄下来,去问齐一剪。齐一剪对完,半天说不出话,最后憋出一句:幼薇姑娘,这两笔是我三年前记的。我记的时候就知道它含糊,想着反正对得上总数…
对得上总数,说不清来路,就不是账。幼薇说,这是我哥哥教的。
齐一剪讪讪的,转头却跟顾寒竖了大拇指:东家,妹妹这一手,青出于蓝。往后店里的账,我可以早歇十年了。 顾寒没接这句玩笑。他看着幼薇核出的那两处,心里过了一遍糖路铺开后的光景:三十万石,几十种账目,若每一处含糊都靠对得上总数糊弄过去,十年后这些账就是十座查不清的迷楼。
账是船压出来的,可清账的本事,得比船先到。
他把幼薇那两页抄录收进袖子里——不是留给齐一剪看,是留给明年。
留给明年开春那间还没影子的学馆——留给第一课:什么样的账,是错的。
错的账里,藏着错的人心——这一课,越早教越好。
哥哥,某天夜里她问,既然有这个东西,为什么不让所有人都学算学? 问这话的前一天,她刚从普惠堂回来。
有个五十多岁的老管事来领药,领完不走,站在柜台边上,看学徒抓药。 这是普惠堂寻常的一日。寻常的药,寻常的人,寻常的一声叹。
学徒对着方子核分量,嘴里念念有词,手上的戥子挪来挪去。老管事看着看着叹了口气,学徒问他叹什么,他说:我儿子要是认数,也不至于替人看了半辈子粮堆,让人一纸假账把工钱吞了。
学徒回来把这话当闲话讲,讲的人没往心里去,听的人里,只有幼薇放下了手里的笔。
为什么突然这么问?
我想起一件事。幼薇说,上个月,城西有个粮行的伙计,跟人赌钱,一笔粮账算错了三成,被东家打了个半死,赶出去了。他不是笨——他压根没上过学,数都数不全。
她顿了顿:普惠堂施药,不问出身。可账房的门,是有出身的。东家不教外人,掌柜不传伙计,学会算的,永远只有那几家的孩子。
哥哥,糖可以让天下人离不了,账为什么不能? 顾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外头雪后的天蓝得发硬,糖坊方向传来压榨机沉沉的转声,一下,又一下。
他想起来这个月现代侧带回来的那箱书里,有一本旧课本,扉页上有一句被前一个主人用钢笔描过两遍的话:教育是最便宜的国防。
那时候他划过去没多想。此刻这句横平竖直的话,忽然跟应天雪地里那声叹气,接上了。
顾寒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
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他忽然想起现代那间账房——那些堆在架子上、被雪封在字纸箱里的计算器;想起细纲外那个真实的世界里,一条定律从来不变:
技术落在少数人手里,是特权;落在所有人手里,才是时代。
幼薇,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你今天问的这个问题,比你三个月的口诀都值钱。
明年开春,顾寒说,应天会开一间学馆。不收束修,专收穷孩子,教的东西只有一样——算。
幼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谁教?